御前姝色_野梨【完结+番外】(98)

  如今终是尘埃落定,再无差池。

  巧菱闻言喜得直合掌,嘴里不停念叨:“老天爷保佑!这可真是桩大喜事儿!”

  被尚盈盈羞推一下后,巧菱醒过神来,忙不迭迎上前去,将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去吴御医手中。

  “劳烦吴大人奔波。往后咱们还得多仰仗您,好生照料宜嫔娘娘和小主子……”

  巧菱亲自打起门帘子,一路陪着小心,直将御医送到宫门口。

  待折返回来时,巧菱脸上喜色掩都掩不住,走路都带着飘儿。瞧向尚盈盈的眼神,愈发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恨不得拿只金罩子护起来才放心。

  巧菱轻手轻脚挨到榻前,半蹲着身子替尚盈盈掖被角,动作像是怕惊扰花间蝶般轻柔。

  “娘娘,您明儿个还往慧嫔那儿去么?”巧菱压着嗓儿问道。

  自打万岁爷出京这小一个月来,尚盈盈闲来无事,便一头扎进棋谱里。

  慧嫔棋艺精湛,性情温和柔婉,尚盈盈便时常过去请教。二人对弈消遣,倒比往日走动得更勤些。

  尚盈盈将那床羊羔毛小被往身前拢了拢,恰好遮住小腹,这才徐徐叹了口气:

  “自然是要去的。”

  尚盈盈抬眼看向巧菱,眸光沉静:

  “如今这宫里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昭阳宫呢。越是这般时候,越要如常行事。若突然闭门不出,反倒惹人猜疑。”

  巧菱闻言,也觉得在理,只是仍旧放心不下,不由紧张抿唇:

  “可娘娘身量再纤细,顶多撑到四个月的光景,也总归是要显怀的。”

  巧菱忧心忡忡地皱眉头,望着尚盈盈腹前小声道:

  “到那时候儿,可怎么瞒得住六宫耳目?”

  尚盈盈指尖轻抚被面,眼底掠过几许茫然。

  这道理她岂会不知?

  只是眼下除了且行且看,也别无他法。只盼着……只盼着晏绪礼能早日凯旋。

  一想到那人,心底思念便如潮水般漫涌,直教人鼻尖发酸。

  不知他在边关可还安好?诸事是否顺遂?又要何时才归呢?

  尚盈盈只觉心口又酸又胀,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顾念着腹中孩儿,尚盈盈竭力不叫自己掉眼泪,只哑声吩咐巧菱:

  “你去柜子里头,把万岁爷那件墨狐大氅取来。”

  “是。”

  巧菱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件叠得方正的大氅回来。那大氅入手沉甸甸的,扑面而来一股子沉水香气,正是晏绪礼惯用的熏香。

  尚盈盈接过大氅,紧紧搂在怀里,仿佛与她日思夜想之人

  相拥。

  她把脸儿深深埋进柔软厚实的玄狐毛里,贪恋地嗅着上头残留的气息。

  冷冽中透着温柔的沉水香萦绕鼻尖,尚盈盈闭起眼,默默在心里头哄自己:

  万岁爷没走远,就在跟前儿陪着她呢……

  伴着满腔思念,尚盈盈怀抱这份虚妄的慰藉,终于抵不住倦意,倒头囫囵睡去。

  -

  翌日,钟毓宫内寂无人声,只余玉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叮咚悦耳。

  此间不似旁处热闹喧嚣,倒似空林竹馆,自有一番清幽气象。

  尚盈盈指尖拈着颗莹白棋子,凝神审度棋局。

  待听得棋子敲落声,柏筠宁连忙放下茶盏看去,忽而眉眼弯弯,含笑望着尚盈盈:

  “宜妹妹这步棋走得极妙,我这几颗黑子,可都叫你困住了。”

  话音儿轻柔,端的是一片诚心赞许。

  尚盈盈闻言,眼角眉梢俱是悦色,腮边漾起两个酒窝儿:

  “都是慧姐姐教得好,不然我哪里懂得这些门道。”

  慧嫔教棋最是耐心,从不嫌人愚钝,总是循循善诱,不吝鼓励。不过月余光景,尚盈盈便自觉棋力大进,心里好不快活。

  怨不得她爱同钟毓宫往来,实在是慧嫔淡泊恬静,相处时如饮醇醪,叫人浑身舒坦自在,也不必提防那些弯弯绕绕。

  “与慧姐姐对弈,强似独自看谱万倍。”尚盈盈搁下棋子,笑吟吟道,“只恐日日叨扰,慧姐姐会觉着厌烦呢。”

  说罢,尚盈盈偷眼觑着慧嫔神色。

  柏筠宁听罢,顿时掩唇轻笑,水杏眼儿都弯作月牙:“妹妹说的什么痴话?你能常来走动,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实与妹妹说,你若不来,她们便少不得又要拉我去打马吊,或是往御花园里闲逛,聒噪得人脑仁儿疼。”

  柏筠宁轻轻摇首,颇觉无奈。

  “倒不如眼下这般,清清静静地坐着,与妹妹手谈一局来得畅快。”

  说着,柏筠宁话头儿轻轻一转,忍不住探询:“说起来,我心里早存着一桩疑惑,只是从前不好启齿……”

  “姐姐但说无妨。”尚盈盈浅笑道。

  “先前万岁爷在宫里时,妹妹怎不跟着怹学棋?”

  “就我这点子微末伎俩,不过是半瓶子醋晃荡。纵使倾囊相授,等妹妹到了圣驾跟前,怕不是还要被那位爷当痴儿哄。”

  乍闻慧嫔提及晏绪礼,尚盈盈心头没来由地一紧。想起当初滚去榻上“学棋”,又思及如今两地分隔,浑身顿似遭千万只蚂蚁爬过,疼痒得要命。

  尚盈盈不欲露怯,登时扯动唇角,掩去眼底黯然,轻哼道:

  “万岁爷最爱作弄人,若同怹请教,不定要被怎么取笑呢。”

  柏筠宁闻言却是一愣,旋即掩口轻笑:

  “这倒奇了,我竟从未见过万岁爷作弄人呢。”

  话音刚落,柏筠宁便瞧出尚盈盈眉眼落寞,立时醒悟过来,自己这话怕是勾她伤怀。

  柏筠宁忙打住话头,懊恼致歉:“瞧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着,她扭头吩咐身边侍奉的宫女,道:

  “闻溪,去把窖里藏着的那坛子醉蟹取来。”

  闻溪立马福身应声,没多一会儿,便又捧着个青釉小坛进来。

  柏筠宁亲自掀开坛盖子,递到尚盈盈面前给她瞧,笑说:

  “这原是家里头才送进宫的,用的是上好湖蟹,拿酒糟浸透了,味道鲜美得很。妹妹今儿个带回去,空了便尝尝鲜。”

  按说这时候儿都已开春,并非食蟹的当令。竟还能这般膏肥黄满,委实是稀罕贵物儿。

  尚盈盈有孕在身,自是享用不得这吃食。但她并不表露,只噙笑打趣道:

  “我这拜师学艺的束脩还没奉上呢,倒先从姐姐这儿拿吃食,真真儿是面上发臊。”

  柏筠宁却不允尚盈盈推脱,作势嗔道:“妹妹跟我还客气什么?”

  二人说笑间,不期然话头转到中宫身上。

  “说来也怪,这两日竟未见皇后娘娘召大伙儿请安,可是又凤体违和?”尚盈盈佯作不经意地问道。

  柏筠宁闻言,面上登时流露忧色,轻叹道:“皇后娘娘这身子骨……真该好生将养。自打入了宫,三灾八难的,也不知闹过多少回了。”

  尚盈盈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作关切状:“听闻当初在东宫时,娘娘曾害过一场大病,莫不是伤了根本?这般凶险,可是为着勤妃娘娘薨逝伤怀所致?”

  尚盈盈有心试探,说罢便仔细观察着慧嫔神色。

  柏筠宁只是蹙眉,接茬儿道:“可不是么?那回当真病得凶。亏得上天庇佑,总算转危为安。勤妃生前与皇后娘娘最是亲厚,想来确有干系。”

  听慧嫔语气中唯有后怕,话里话外,只当皇后那场病是意外之灾,显是不知其中隐情。

  尚盈盈低垂眼睫,随口附和两声。

  纤指拈着枚棋子轻轻把玩,尚盈盈眼底波光流转,暗自思忖:同是东宫旧人,何以文妃对其中关节知之甚详,慧嫔却似全然未闻?

  -

  出得钟毓宫时,已是薄暮时分。

  此刻四下无人,尚盈盈才敢悄悄儿把手搭在小腹上。手指轻柔地抚摸两下,生怕碰坏似的。

  虽说这会儿还摸不出个形状来,可尚盈盈知道,那里头是她和万岁爷的骨肉呢。一想起这个,她心里就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热燥得脸蛋儿发红。

  晚风犹带春寒,吹得人脖颈发凉。尚盈盈裹紧身上锦缎披风,总算收起心头那点子柔情蜜意,低声与巧菱说起方才之事:

  “……你说说,这事儿是不是忒蹊跷?既都是从东宫跟来的老人儿,怎的偏就文妃知道那么许多?”

  巧菱从旁搀着尚盈盈,边走边寻思:“文妃素日便与皇后走得近,兴许是皇后私下里跟她说过什么体己话?”

  尚盈盈心里盘算过两个来回,轻轻摇首:“我冷眼瞧着,不像这么回事儿。”

  当初在佑平门外,文妃提起皇后与勤妃那段旧怨时,神情分明微妙。

  如今细细想来,文妃那表情看似惋惜,实则是难以掩饰的……得意?

  当初为了恐吓她,文妃把那些陈年旧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细枝末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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