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吗?方慈夫人。」
我站起来,揉揉腿,上下打量:
「三皇子?」
「是我。」
李乾没有丝毫傻样,笑着向我比了个请的手势。
「坐。」
我毫不客气地坐下。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李乾并不在意我的无礼:
「就喜欢夫人这样的爽快人。」
李乾拨弄着茶盖,一副装出的优雅:
「你要不要猜猜本王的计划?」
无非就是为了造反,有什么好猜的?
造反需要兵力,也需要权贵的支持。
该如何讨好笼络这些权贵?三皇子有自己的方法。
陈倩娴曾说,捉再漂亮的鸟都卖不出去了。
因为权贵觉得玩鸟没意思,要玩用人做出的鸟了。
人从哪里来?
人从失去身份的死刑犯来。
「人鱼」逃出生天,被陈倩娴撞破。
他们把陈倩娴扔下悬崖,陈倩娴侥幸活命。
孩子因伤口发炎高烧不治,急得团团转的孩子父亲正好是监斩官的仆从。
三皇子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你杀裴远我给钱,大笔银钱,够你给孩子治病。」
孩子是父母的软肋,陈献走投无路,答应了。
或许是良心发现,他杀了裴远,想将一切告知裴崖,便到大理寺寻他。
不巧的是,裴崖彼时在老钟家。
更不巧的是,他碰到的人是内应刘拥。
刘拥送他入狱之前,暗中以妻女相挟,逼得他在牢房中悬梁自尽。
他们杀掉裴远,是为了监刑更肆意妄为,刀下留人时不必提心吊胆。
死刑犯在刽子手的刀下留了性命,却被投入了另一个地狱。
三皇子嘴角的笑没掩住:
「有什么漏洞,让你怀疑陈献背后有人?」
「裴崖是在拜访后,我是在话本出现时。」
「大字不识一个,休书都不会写,看什么《第不语》啊?」
他明知故问:
「那扔话本的人是谁呢?」
「男性,二十岁上下,又在大理寺中,而今看来,除了刘拥,我也想不到最佳人选了。」
李乾微微颔首:
「继续。」
李乾派人蛊惑钟琅,杀了霸凌他的林纷和汪鸣。
这个案子直接导致两位学子的父亲退出官场。
不过我也疑惑,两位父亲为何不死追到底?那可是他们自己的孩子。
「官家孩子多,死两个不受宠的庶子,给个警示就差不多了。」
难怪这两个官家子心理畸形,欺侮钟琅,原来是在家里受欺负,转而把怒火发泄到同窗身上来了。
何为草菅人命?
李乾那股贱嗖嗖的劲儿,把这个词具象化了。
礼部管万佛寺礼仪,将李乾的人推上去,方便私吞香火钱。
围绕《第不语》制造两个案件,也是为了恐吓长安城民。
清嘉书院的学子曾说,遇到这种晦气事,可以去万佛寺送上一贯钱摸金身。
这样过个三五年,万佛寺得到的铜板就能铸造许多兵器。
但这点铜板撑不长久,若没有发生薛夫人那件事,李乾定会寻求他法。
到时候伤亡必定更加惨重,大理寺这次也算将他的计划截于半途。
李乾阴阳怪气地鼓掌:
「聪明,文艺作品没少看,继续。」
他们抓住死刑犯,将他们变成人鱼变成狗,变成棕熊变成狼,供权贵玩乐。
可是每年的死刑犯人数不够,需求大于供应了该怎么办?
那便直接捉阳间的人来亵玩。
逼户部尚书退位,安插自己的人。
是要抹掉一个又一个阳间人的姓名,让大理寺官员无从下手。
涉及皇子的案件,除非想寻死,无人敢头铁举报。
去年的陆知,被弄成了狼。
今年的薇娘,下体有缝合痕迹,想来是要被他们做成「人鱼」。
我盯着李乾的眼睛,寻不到里头有一丝丝人情。
「你看过《第不语》。」
「对。」
「去过我所在的时代。」
「对。」
「你去过我的时代,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待百姓?」
「正因如此,我才该这么做!」
李乾拍案而起,开始一番高谈阔论。
「我落水坠入那个时代,成为一个底层平民。」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万人簇拥。」
「我被父亲鞭打,被母亲辱骂,低头从烂尾楼顶看下去,众生皆如蝼蚁。」
李乾张开双臂,眼底疯狂翻涌而上:
「母妃是父皇的表妹,近亲成亲,生了我这么一个痴儿。」
「我分明是最没威胁的一个,只因母妃要利用我掌管朝中大权,我被推入权斗漩涡,被李谡针对。」
「我什么都没做错!他却派人把我推入湖中,要取我的性命!」
「我到了你们的时代,才知道身为皇子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我既然回来了,不傻了,那就一定要站到最高位,摆弄蝼蚁!」
「第不语、帝不语,朕还没出声,尔等贱民没有资格对朕呼三喝四!」
李乾凭空摆弄什么东西,双眸泛红,面目狰狞:
「穿回来那天,楼下走过一个女孩,高挑、好看,我把窗台上的花盆推下去。」
他转过来,在我耳边轻轻启唇:
「砰。」
「这么轻轻的一声,就取了她的性命,上位者杀蝼蚁,弹指一挥间,爽快!」
娘的,逼我穿越的罪魁祸首原来在这里!
我狠狠扇了他几记耳光,那一刻,我就是长安城掌管耳光的神!
「你真是个混账东西!这一趟白穿了!」
李乾捉住我的手,眼底疯狂骤现:
「这个时代也不是你该来的,小姑娘。」
他扯住我的头发拖行几米,忽地掀开帘子,掐着我的后颈逼我往楼下看:
「本王待你已是仁慈,你看看他们!」
灯火辉煌的大殿,正上演着世上最黑暗的交易。
直立行走,顶着尖喙巨翅的大红鸟。
嵌在石井里,没有四肢的小孩子。
浑身赤裸,紧紧相嵌的欢喜佛……
李乾在我耳边低语:
「罗刹鸟、井童子,万佛寺……」
「这些都是《第不语》里的故事,本王把故事变为现实,是不是很新奇?」
我几欲作呕,却被李乾压着脑袋转向另一边。
上身裸露,下身鱼尾的美人鱼。
浑身黑毛,只余一只白脸的猴子。
住在花瓶里的花童,人彘。
还有皮开肉绽的死狼。
我睁大双眼,心脏瞬间跳得厉害。
「狼」发出一声临终哀嚎,心跳淹没我所有的思绪,逼得我冷汗直冒。
李乾放下纱帘,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拎回来。
「小姑娘,本王创造的不语殿,是否算得上一大传奇?」
《第不语》里没有不语殿的故事。
眼前情形,被残害的百姓通通被灌下生漆,无法说话。
这般惨无人道的交易竟在如此金碧辉煌的殿堂上进行,所谓不语殿,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不语殿,烟花楼,游魂不须愁。
这些失去阳间身份的「游魂」,会得到不语殿的「收留」。
所以他们「不须愁」。
我缓过劲儿,毫不客气地骂回去:
「这般丧尽天良之事,只为讨好权贵。」
「你……该死!」
李乾似乎很喜欢我的暴脾气:
「悄悄告诉你,钟琅他爹也是本王弄死的,挑粪工嘛,死了不可惜。」
「相信我,生活在底层的百姓,都想死。」
「呸!你想死,但是他们想活!」
「陈献想看女儿长大,老钟想看儿子金榜题名,薇娘想看翠娘平平安安度过一生,是你剥夺了他们生的权利。」
「你若登基,只能是暴君,遗臭万年!」
李乾不为所动,矮下身子看着我:
「现在你已是个死人,回不去了,看在你差点破了我的局的份上,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喝了生漆下到拍卖场,跟这些死了身份的人一样当权贵的玩物。」
「要么……」
他掐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看他,还状似温柔地别过我湿凉的耳发。
「那天在万佛寺看到你,你身着旗袍,当真美极了。」
「本王喜欢美丽聪明的女人,等本王造反成功,封你做个皇后如何?」
李乾在长安城地底建立不语殿,他如蛀虫,腐蚀长安城的立柱,空余金玉其表。
何人能想到,繁华的长安城之下,藏着这般令人胆寒的交易?
我努力平复激烈的身体反应,对上他疯狂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