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前燕_竹为笔【完结】(3)

  「可以了。」

  裴崖冷冷地打断。

  「兄长死于失血过多,但全身上下除了眼睛,再无任何伤处。」

  「眼睛是柔弱部位,但并非致命部位,及时救治,是可以把命救回来的。」

  「可是裴二爷,我们一进去,老爷就已经死了呀。」

  「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们是听到尖叫声才进的房间,进去以后,看到的竟是死透的兄长。」

  管家浑身一凛:

  「是妖——不对,是男人的声音!」

  裴崖点点头:

  「凶手躲在窗后发出尖叫引你们前来,然后再混进人群里。」

  「当时宾客众多,多了谁少了谁,怕是没人会注意。」

  管家抓住了救命稻草,膝行上前急急辩白:

  「裴二爷,裴二爷!老奴当时就守在前堂,听到尖叫后第一个冲进洞房,许多人都看到了!」

  门外的家丁纷纷附和,皆为管家作证。

  我抱着手看他:

  「看来你不是凶手,但你刚才为什么死咬着我不放?」

  管家长吁短叹:

  「我不是想帮裴二爷早早破案嘛,我本来在老爷成婚之后就能领一笔钱告老还乡了,谁知道偏偏在这当口出事,我、我是怕……」

  「哦,案子不破你想走也走不掉,所以随便抓个人去结案,你好赶紧拿钱回家?」

  「可是那只鸟……确实玄妙啊……」

  「好了。」

  裴崖不知道第几次打断他,神色肃然。

  「成亲当日我当值,只派人送了贺礼来,来往宾客有谁跛脚,你可记得?」

  「回二爷的话,除了老奴,只有后院厨子陈献和一个姓钟的挑粪工是跛子。」

  「挑粪工从后门进,他向后厨讨了半条鱼,直接从后门走了。」

  「陈献在庖屋做饭,也会来前院沾喜气,闯进洞房时他也在场,他胆儿大,还拿酒杯砸了那只鸟。」

  挑粪工叫老钟,少年丧妻,有一个十六岁的儿子在清嘉书院读书。

  他三十二三岁,若不驼背身高大概有五尺二,当天是即来即走。

  陈献,三十岁,身高五尺三,在裴府做后厨。

  这人有妻有女,老实忠厚,平日存在感不高,故而并不引人注目。

  现在这两个都不在裴府,裴崖派人去寻,保护好现场后先回大理寺。

  我亦步亦趋,这几天跟定了他。

  裴崖看向我,笑里的探究都不屑于掩藏:

  「足迹识人,哪里学来的?」

  说到这个,我就有点小得意了。

  本人在现代可是码踪术传人,厉害得很。

  但这秘密终归是不好说的,我找了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

  「我给主家放羊,放丢一只会被毒打,于是我通过足迹找羊,慢慢也学会了找人。」

  裴崖点点头,表示姑且相信。

  他还想多问一句,一名下属跌跌撞撞跑过来:

  「小裴大人,老钟人没了,就在今天!」

  第3章

  老钟家在清平巷最后一间,一眼就能望到头。

  他家挂满了白幡,开门的是他那十六岁的儿子。

  他家地板坑坑洼洼,走两步要被绊一脚。

  他父亲的尸体被草席卷一卷,搁在了破院子角落。

  裴崖上前一探,看模样是溺水而亡。

  「昨夜父亲拿回的鱼被抢了,今天他下水捞鱼,被水草缠住淹死了。」

  孩子许是哭干了泪,言及父亲时神情如一潭死水。

  「他何时寻的你?」

  「宵禁前半个时辰来清嘉书院见的我。」

  宵禁前半个时辰是晚上七点,仵作推断出裴远死亡的时间亦是这个时辰。

  照这么说,老钟的作案嫌疑也可以排除了。

  裴崖拍拍孩子的肩膀:

  「节哀顺变,明年就是春闱,争取考出成绩给令父看看。」

  孩子瘫着背,不为所动,语气淡淡:

  「谢大人。」

  裴崖转身要走,我拉拉他的衣摆,对他挤眉弄眼。

  他叹了声气,给了我一锭银子。

  我蹲下身子,把银子放到孩子手上。

  「这些银钱小裴大人先借给你,等你以后有银子了再还。」

  他把银子推回来:

  「谢夫人,但我以后都用不上了。」

  「怎么会用不上呢?人活着就需要用到银子啊?」

  裴崖拉住我的手肘,馋我起来:

  「罢了,他心里忧伤,我们不要扰他。」

  他依旧跪在老钟身边,头也不回:

  「谢大人体谅,不送了。」

  我没辙,随裴崖出去,替他掩上门。

  春闱将近,父亲溺亡。

  这事儿对他打击不小,我有些担心这孩子的心理状态。

  「小裴大人!」

  余念未消,刘拥带着他的消息疾冲而来。

  「您上哪儿去了?小的寻了您整条街!」

  「什么事?」

  「陈献到大理寺投案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在牢里悬梁自尽了。」

  第4章

  这操作我实在是看不懂了。

  来投案自首,指明了要与裴崖独谈。

  可没等大理寺卿归来,陈献直接在牢里用汗巾吊死了自己。

  陈献的尸体已被抬下去。

  牢窗在昏暗房中投下斑驳的亮光,打了结的汗巾随着亮光中飘扬的灰尘摇摇晃晃。

  地上瘫着一本书,我捡起来翻看,正是第先生的《第不语》。

  《罗刹鸟》《井童子》《万佛寺》。

  书里只收录了《第不语》里的三个故事,末页还附上一首不明所以的打油诗。

  「天上飞,水里游,暗种庙中留。

  「不语殿,烟花楼,游魂不须愁。」

  唔,这是唯一能体现第先生文采的地方。

  余光一瞥,我看到一片发黄的桃叶。

  「大人,陈献窒息而死,脖上一道勒痕,再无其他痕迹。」

  由此可见,确是自尽。

  但我对此仍旧存疑。

  趁着裴崖与仵作交谈,我走出牢房。

  一只小燕从眼前划过,我顺藤摸瓜,瞧见距离牢房最近的桃花树。

  我犹豫半刻,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脚印、脚印……看我能不能逮到一只?

  哎!真有!踏在那么细的桃枝上,此人绝对是——

  咔嚓。

  我一脚踩空,仰面坠下。

  桃枝吧嗒吧嗒,在我耳边断裂。

  再过几秒,断裂的就是我的骨头了。

  我嗷嗷大叫,嘭的一声,落入某人怀中。

  竹沥香袭来,我僵两秒,睁开眼,对上我那死鬼丈夫的面容。

  我一懵,瞳孔放大,心跳声淹没了我的思绪。

  翩翩君子这一款,当真是看不腻……

  「摔傻了?」

  冷泉般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把我叫醒。

  我没摔死,没回光返照,眼前这人也不是我那死鬼丈夫。

  我回过神,僵笑两声:

  「稳如老狗,你练家子?」

  裴崖眸色一沉,松了只手。

  我踉跄一下,整整发髻站稳,心跳亦稳。

  那只小燕又飞回来,画出一缕春烟。

  我轻咳两声,打破尴尬:

  「情况怎样?」

  「陈献身上有迷幻药,与兄长酒杯中残存成分一致。」

  「话本中《罗刹鸟》一篇有标记,且陈献脖上只有一道勒痕。」

  「动机呢?」

  「三日前陈献偷药被发现,挨罚月钱又挨打,所以记恨兄长。」

  「于是他根据罗刹鸟的故事杀了夫君,专程来大理寺畏罪自尽?」

  裴崖:「……」

  确实不太对劲。

  「他不是有妻有女,杀人图什么呀?」

  裴崖没回答,思索片刻,自顾自朝外走。

  「跟我出去一趟,先告诉本官,你有什么发现?」

  我迈着先秦淑女步跟上他:

  「话本下压着一片桃叶,我在屋外桃树上发现一枚脚印。」

  「脚印的主人二十岁上下,男性,是个练家子,其余的暂时瞧不出什么。」

  「所以你作何猜想?」

  「陈献或许是自尽,但那本话本我总感觉是有人从窗外扔进去的。」

  裴崖沉吟片刻:

  「每逢春季,我会遣人酿桃花酒,诸如刘拥这般身手的护卫会爬上桃树摘花。」

  「这些证明不了什么。」

  我默然,但还是觉得不太对头。

  我们各有所思,一路无言。

  直到转过几条街巷,在一处破茅屋前停下。

  「到了。」

  他上前叩门,门后传来孩子抽泣,木扉缓缓打开。

  衣衫破烂的女子躲在门后,露出了怯意。

  裴崖上前,抱拳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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