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雨,边陲小镇的道路泥泞湿滑,石头门槛长满青苔,红衣小女孩踩上去,推开斑驳大门,突然飞出一个酒瓶。
沈听棠护住女儿,用肩膀挡开了酒瓶。
“死哪去了这么晚回来。”
沈听棠不答,把女儿送到房门前,蹲下说:“文婷先回房间写作业,妈妈做好饭叫你,好不好?”
文婷抓紧她的手,余光瞟向电视机前的醉汉,眼泪滚落。
“乖,去写作业。”
把文婷哄回房间,她锁上门,转身挤进狭小的客厅。
没有理会醉汉,直接进厨房,虚掩上门,准备晚饭。
“沈听棠,你哑巴了?”
“我去上课了。”
“上课?”醉汉踢开脚边板凳,腆着啤酒肚来到厨房外,“你哪来的钱交学费?”
醉汉踹开门向灶台走,沈惊棠如芒在背,捧着米升的手止不住颤抖。
“去卖了?”
她抓紧米升,指节泛白。
“还是和哪个老师睡了?”
“嘴巴放干净点!”
话音刚落,紧接着啪一声,沈听棠脸上浮现巴掌印。郭勇揪着她头发,表情狰狞,“敢顶嘴,几天不打就皮痒痒。”
厨房传出叫骂声和摔打声,好吵,文婷抓着铅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个洞。
她把“一家三口”命题画上的“爸爸”,戳死了。
门哐当哐当响,门后之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门打开,赤足女人冲出去,披头散发,惊慌失措。
女人拼命地往前跑,时不时回头看,黄毛穷追不舍,距离越缩越短。
“安小姐,去哪啊?”
转角后窜出一个红毛,拦住去路,安冉尖叫退后,后方又被黄毛堵着。
慌不择路,她撞开旁边的门,拔腿就跑。
体力不支的她越跑越慢,可一路都见不到人。
终于,635包厢走出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
安冉喜出望外,顾不上看他是谁就朝他跑,不料踩到一滩水,她扑倒在男人跟前。
脸着地。
“救救我,救救我!”
她伸长手臂,尝试抓男人裤脚,却失之交臂。
微凉裤腿掠过指尖,心里跟着一凉。
“救我。”安冉含泪仰望,对上谢承舟冷漠孤倨的面容。
“谢先生,救救我!”安冉痛哭流涕,爬向谢承舟,“我不想陪他们……求你帮帮我。”
黄毛和红毛分别是刘、原家少爷,是朱仕泽想拉拢的势力。
什么狗屁女儿,别人一句话,朱仕泽就把她送出去陪床。
即将抓住裤腿瞬间,谢承舟迈开步子,灵巧地避开。
此人冷血无情,他们之间又没什么情分,明白感情牌无效,安冉绞尽脑汁找自己的价值。
黄毛和红毛追来,和谢承舟打个照面,立即变了脸。
“谢少爷,您和她……”黄毛指着地上的女人问。
“不认识,自便。”
安冉扑过去,抱住谢承舟大腿,呜咽叫嚷,“救救我,我能拿到私账。”
*
云湘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化个淡妆。
不为别的,纯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病秧子。
“云小姐,顾小姐到了。”
“好,请她稍坐,我就来。”
披上外套,云湘磨磨蹭蹭下楼,转过半平台,远远瞧一眼顾灵微背影,歆羡不已。
大波浪棕发柔顺浓密,长发及腰,侧目时高领毛衣下的皓颈露出一截,皮肤白皙。
纤纤素手端起茶盏,顾灵微浅浅抿一口茶,一举一动尽显优雅。
云湘低头,看着自己毛糙的头发,扁平的身板,白到病态的肤色,自卑情绪油然而生。
谢承舟那样卓绝的人,当配顾小姐这等绝代佳人。
踌躇片刻,顾灵微察觉到她的存在,缓缓回过头来,盈盈一笑。
视线相对,笑容僵在脸上。
梯上的女孩瘦小孱弱,和顾灵微意想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犹记徐瑾逸说过,谢承舟喜欢明艳大美人,可她眼前的女孩,且不说明艳不明艳,光和美人就不沾边。
“云湘?”她还是不太敢相信。
云湘边下楼边捧着手机打字。
——你好,顾小姐。
顾灵微彻底傻眼,“你不会说话?”
——很久不说,不习惯。
“哦,那你找我来干嘛?事先声明,我和你男朋友没什么瓜葛,如果你想和我聊他,恕不奉陪。”
——不,我想请你好好照顾他。
前脚送走顾灵微,后脚老爷子来了。
院子里有谢承舟留的保镖驻守,他是带人闯进来的。
见状,裴姨忙催云湘上楼,拿出手机给谢承舟打电话。
云湘摁住手机挂断,挥挥手,示意明悦等人停手。
本以为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吊诡的是,云湘和老爷子单独聊了半小时,不仅安然无恙,还亲自送他离开。
“云小姐,您还好吗?”裴姨放心不下,“我还是给谢先生打个电话吧”
云湘摆摆手,输出一行字:我会跟他讲。晚上多做几道菜,我叫他回来陪我吃饭,有劳。
在裴姨呆滞的目光中,云湘淡定地上楼,进入次卧,找到脏衣篓,扒出带血的衬衫。
顾灵微是目击者。
老爷子是施暴者。
那她呢?云湘扪心自问。
是万恶之源。
如果不是她作,谢承舟不会抛下谈一半的项目赶回来,更不会因此挨了一顿打。
心里的小人说:“云湘呐,你才是罪人。”
该死的罪人。
她决定离开他。
永远。
于是她策划了一场完美的谋杀。
第48章 “我恨死你了!”
上吊、跳楼、投湖……云湘用各种方式寻死,但谢承舟总能将她从鬼门关捞回来。
最坏的结果无外乎自己落下一身伤。
允许活动范围从秋江浦缩小为云渡居,定位和监听不止装在手机和手环,监控甚至装进了浴室。
在一场mect治疗中,她失去了记忆。
如今全都想起来了。
然而谢承舟并不像预想中高兴。
云湘的病情时好时坏,绝大多数时候平静,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不说话,也不理人。
偶尔好一点,他多求她几次,就会答应下楼散步。
每天都像开盲盒,无法预料是好是坏。
谢承舟乐意和云湘散步,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时她会靠在他肩上,懒洋洋的,像只悠闲的猫。
每当这时,他会轻轻搂住她的腰,让她离自己更近些,将毛茸茸的脑袋纳入颈窝,就这样坐一个黄昏,什么都不做。
所谓岁月静好,大抵不过如此。
今天,云湘状态相当差,饭都不肯吃。
喂她吃玉米粥,她只含在嘴里不肯咽下去。
等他喂下一口,前一口粥就顺着嘴角流出,弄得衣服、被褥到处全是。
“湘湘,乖一点。”他无可奈何,抽张纸巾替她擦净,好脾气地哄,“喝完这碗粥,你可以许个愿。”
“我不要吃药。”
“这不行。”
“我要出院。”
“……也不行。”
云湘噤声,望着他,目光呆滞。
“湘湘。”谢承舟摸她的脸。
她皱眉,斜着肩膀躲开,看他的眼神充满厌恶。
谢承舟早已见怪不怪,手撑着床靠近,捏着她脸颊,严词厉色,“听话,别逼我灌你喝。”
云湘扬手打翻粥碗。
自住院以来,谢承舟对她千依百顺,惯得她一身臭脾气。
时间一长,他发现这样不行。
因他之故,医护人员都敬着云湘,束手束脚。
倘若他再纵着云湘,便再没人能奈何她,治疗进程停滞不前。
谢承舟说到做到,当即叫人把她绑了。
“放开我,混蛋!”
云湘奋力反抗,凄厉地咒骂,谢承舟站到窗台前,背对她,岿然不动。
“我恨死你了!”
“给她灌粥。”
类似情况时有发生,随气温升高,越发频繁。
精神病重在情绪,郁气积蕴,病情越来越不乐观。
强制进食的办法逐渐失效,云湘对他的憎恨却一天天增多,后来一句话都不愿再同他说。
谢承舟无奈,不再给她灌粥,她乐意吃点就吃,不乐意吃,就给她输液。
他每天都在病房守着她,黎明陪她躺着看日出,吃过早餐就在外间远程处理工作,午后推她出去晒太阳。
黄昏时,再把她抱到阳台的秋千上,拥着她看日落。
树叶在夕阳晕染之下,失去本色。
棕黄色剪影在晚风中飘拂,沙沙作响。
云湘枕在谢承舟肩头,眯起眼睛,眺望远处凉亭。
亭中,穿病号服的小女孩,趴在石桌上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