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叫你让我吃奇奇怪怪的药。”她抬手抹,下巴湿湿的,有点粗糙,也许结了一层胶。
治疗精神病的药,不良反应多得吓死人,几种药相互作用,还会导致意想不到的效应。
戴上口罩下车,云湘打算提个小的行李箱,被谢承舟阻止,“路不好走,你小心点,别摔跤。”
鲸海地处嘉南市某个小镇,地方偏僻,人们看海有更好的去处,鲜少有人来这经济落后路途颠簸的小地方。
海边民宿环绕,他们定的是架空在水上的民宿,欧风小白房,装潢精美,格调雅致。
套房很大,玻璃推拉门外延伸出去一块木栈板,装点成海上花园。
花海中摆放白沙发,自屋顶垂下的秋千,绑着长长的白蕾丝带,在海风中飘拂晃荡。
“哇,还有二楼。”云湘爬上木梯。
二楼是卧室,邻海三面由玻璃幕墙围合,晚春的阳光照进室内,明净敞亮。
推开窗,咸咸的海风迎面吹来,耳畔响彻海浪翻涌声,一切都那么美好。
谢承舟来到身后,环住她的腰,抵着肩膀说:“等会吃午饭,然后睡一会。今天起得早,困了吧?”
“还好。”她侧颈瞧他,“你开这么久的车,累不累?”
“不累。”
遮光帘合上,房间骤然陷入黑夜,他们相拥躺在床上,枕着平缓的海浪入眠。
这个男人总爱逞强,明明沾了枕头就睡,还嘴硬说自己不累。
黄昏时分,他们迎着夕阳乘舟漂流。
海鸥盘旋低飞,云湘举起面包条,一只小海鸥马上飞来叼走。
小舟摇摇晃晃,云湘坐在船头,身子东倒西歪。
谢承舟忍不住提醒,“看着点。”
“哎呀知道啦,我平衡性没那么差。”
一袋面包条用完,她扶着船沿坐回谢承舟身边,拍拍手,抖掉面包屑。
他拧开矿泉水递给她,云湘接过咕噜咕噜地喝,唇角沾上水渍,染上了晚霞的颜色。
依偎在他身边,听风赏霞,她突然无比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谢承舟。”
“嗯?”
“谢承舟!”
“怎么了?”
“我好像没有问过你,第一次见我,你在想什么。”
“第一次见你?”谢承舟微阖着眼回想,忍俊不禁,“这小孩,好笨。”
“什么呀,我那天很酷好不好?”
“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亿通。”
是前一年春,烟雨迷蒙。
小姑娘怀抱帆布包,靠在仟丽门口的柱子旁,微微仰着脑袋,望着一帘幽雨踌躇。
路过她时,他只是匆匆一瞥,没怎么注意。
进了门厅,助理和前台接待交代事情,他站了一会。
镜面砖中的身影晃了晃,女孩低头看表,忽然把帆布包举过头顶,步入雨幕中。
笨死了。
入口架子上挂的雨伞,是酒店免费提供的,都不知道拿一把。
云湘记得这回事,“所以是你让前台给我送伞的?!”
那天,她跑出去没多久,接待匆匆追上来,递给她一把伞,说是免费提供的,不需要归还。
那位接待姐姐踩着高跟鞋出来追她,只为了给素昧平生的人送伞,她当时还特别感动来着。
只是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桩故事。
“亿通那次,你是认出我,才盯着我看?”
“嗯。”
“那时你又在想什么?”
“笨死了。”
“……”
“你以为自己很酷,却暴露了真实想法。”谢承舟说得头头是道,“不爱的人,不会在对方背叛时,产生这么强烈的报复心理。”
云湘释然一笑,再爱都是过去式了。
腰上忽地一紧,谢承舟掐着她,话里酸溜溜的,“瑾逸说,初恋是道过不去的坎。”
“是啊。”
他的话更酸了,“我不明白,那种人,你爱他什么。”
“你不会明白的。”
那是她十七岁吃的蛋糕,十七岁的她,真心爱过周以航,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
小舟随潮水荡漾,太阳半落,晚风有点凉。
云湘朝他怀里拱了拱,用鼻尖蹭他耳垂,“听我这样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显然很不高兴,都不吭声了。
“今晚你喂我吃蛋糕,二十三岁的我,爱的就是你,以后每年你都喂我吃蛋糕,我每年都爱你,直到我……”
谢承舟含住她的唇,将那个字堵回去,“够了,我会记得每年续费。”
华灯初上,星光荧荧,女孩穿上公主裙,穿过藤蔓花丛,蹲在蛋糕旁。
谢承舟为她戴上王冠,“许愿吧。”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他举起相机,给她拍照。
每年5月21日,云湘都会留下这样一张美美的照片,挂在云渡居卧室,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嗯哼,第一个愿望,希望男朋友以后别给我做饭。”
“……”
“第二个,希望男朋友老得慢一点。”
“……”
第三个,希望云淑,顺遂无忧。
即使生生不见。
惟愿岁岁平安。
吹灭蜡烛,谢承舟递来白瓷刀。
切两小块走个仪式,剩下的拿去分给别人。
谢承舟端起他那块,吃一小口,剩下的全往她嘴里塞。
“记得你的承诺,骗了我那么多次,这次再敢骗我……”
“怎样?”云湘挤眉弄眼,“把我关起来,一辈子绑在床上?金主爸爸,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就没句新的?”
“我不会对你怎样。”
谢承舟一本正经,“你若骗我,我就往手上划一刀,时不时露出来给你看,看你还敢不敢撒谎。”
“不敢了不敢了。”云湘抱住他手臂,手探进袖子里摸,“我一定不骗你。”
是夜,夜风拂过海面,带起一阵浪撞向栈板,小白房上下颠簸。
云湘趴在幕墙上,脸和窗纱剧烈摩擦。
玻璃冰凉,身后滚烫。
水浪外涌,触礁回溯,进一步,退一步,停在某个位置磋磨。
“承舟,承舟……”她叫得急切,手往后伸挠他胳膊。
他明明和她一样汗湿淋漓,说话态度却有些冷淡。
“叫我做什么?”
“差点,还差点。”
“什么差点?”
“我爱你。”
砰!
一簇浪花冲上夜空,捣碎了月亮。
少女不禁叫出声,手掌在玻璃上胡乱擦拭,试图将月亮看清楚些,却是徒劳。
潮水退去,视野稍微明晰,猝不及防又一阵急浪,打得她晕头转向。
她实在承受不住。
绞紧了往外挤,反倒弄巧成拙。
闷哼声迭起,她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绷紧不敢动。
可惜晚了——
脸紧贴窗户,热气扑上玻璃凝结成雾。她眼里又含着水,眼前景物愈发模糊。
月亮在云中翻来覆去,世界朦胧梦幻,如雾里看花,似水中望月。
她颤声央求,“承舟……嗯……慢……”
他无动于衷,“叽里咕噜说什么?听不清。”
“谢承舟,我爱你。”
“听不清,大点声。”
“谢承舟,我爱你。”
“叫的不对,重来。”
*
海的那边有座山,山上拓出去一个观景台,台中有棵梧桐古树,蓊蓊郁郁,枝繁叶茂。
一柄柄小小的绿扇,在风中扑闪。
在山下看的时候,红绿参半,云湘乍以为是早开的石榴花,上来才知道,是缠在树枝上的许愿带。
云湘在小摊上买了两条红带子,拉着谢承舟来到树荫下,分坐石桌两侧。
蘸了墨,提起笔,一时又不知道该写什么。
风过,吹落凝在笔尖的墨,墨点滴在红绸上,脏脏的。
她撇撇嘴,想和谢承舟换一条,发现他已经写好了,简简单单三个字——
妻千歲。
矫若惊龙,力透纸背。
“你还会写毛笔字?!”云湘惊叹,“谢承舟,究竟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没有。是你说的,我无所不能。”
谢承舟起身,将红绸缠上枝头,打上死结,再补个蝴蝶结。
低头看云湘在搓红绸上的墨点,他说给她买条新的。
“不用了。”她笑着摇头,“有点瑕疵,但无伤大雅。”
云湘拿起笔,同样写了三个字——
君長生。
横平竖直,字迹工整。
他挂得高,云湘够不到,皱着鼻子瞅他一眼,谢承舟便揽住她的腿,把她托到臂弯上。
云湘把红绸挂在他的旁边,学着他打死结,再挽个花。
墨点露在外面,有点丑,但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