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伤害并不曾被粉碎,一句谩骂犹如一粒沙,粒粒蓄积,终有一天能活埋一个人。
云湘按着自己锁骨,感到窒息。
一口气没喘上来,晕死过去。
再睁眼时室内没人,房门虚掩着,依稀能听见许医生和谢承舟对话。
许医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情绪激动导致的晕倒。还有点贫血,看云小姐又瘦了一圈,她还是不肯吃肉吗?”
“劝过,但她克服不了心理障碍。”
“那不行啊……体质这么虚弱,妊娠风险太大了。”
谢承舟音量不自觉提高,“你说什么?”
云湘跟着呼吸一滞,手放到小腹上,一种奇怪的感觉透入掌心。
“我说——云小姐怀孕了。”
第62章 公主与乞丐
惨白的月藏进清辉云层里,夜色忽然晦暗下去。
门外长时间沉默着,那抹高大黑影岿然不动。
谢承舟应当在潜心忖度。
和他一样,云湘心里也没主意。
小生命来得过于突然,在意料之外,他们都没准备好。
准确来说,是从未想过准备。
谢承舟不喜欢小孩,每次亲热都非常注重安全措施,可还是没防住。
至于她……对孩子的感情很复杂。
想要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又怕自己没本事将她教养成相对“好”的人。
最怕的是,将来有一天,孩子痛哭流涕朝她吼:我恨你把我带到这烂透了的世界。
“在想什么?”
低沉嗓音在不远处响起,她想得入神,没注意谢承舟已经进到房间。
他挨着床沿坐下,托起云湘脑袋枕在自己膝上,用手替她梳理凌乱的长发。
云湘抱住精瘦腰身,头顶在腹肌上蹭了蹭,“想你会怎么想。”
“我的想法还需要想?”他轻声笑,“我肯定不想要。”
她牵起他的手,贴在小腹上,惆怅道:“可她来都来了,我怎么忍心……”
温热感透过皮肤深入掌心,谢承舟却没有多余的感觉。
什么初为人父的欣喜,什么狗屁的爱情结晶,简直可笑。
无论有没有那颗胚胎,他和湘湘的关系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他最爱的是她,反之亦然。
而那颗胚胎,是他们之间的第三者,谢承舟甚至有点嫉妒它,能在她身体里长期居住。
“那就我来当坏人,我们不要它,好不好?”
云湘不置可否,询问他多久能够确定性别。
“最早也得三个月。”
她又问:“那人流一般在什么时候?”
“两个月内。”
“哦。”她撇撇嘴,有点失落。
本想着先确定性别,是女儿就留下,不然再行考虑。
可惜二者时间太不凑巧。
她拍他后腰,为难道:“我再考虑考虑。”
事情不定出结果,总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这一夜她愁闷无眠,心里反复纠结。
她翻个身,窸窸窣窣吵醒了枕边人。
谢承舟困倦哼吟几声,揽过她抱紧,“怎么还在想?赶紧睡觉。”
“想不出结果就睡不着。”
“笨蛋,我问一句你怎么还当真了?”他低头,摸黑吻她,“我不可能同意留下它。”
“因为我不跟你结婚?”
云湘知道他心里有根名为“私生子”的刺,所以不可避免地往这方面想。
可他矢口否认,“是因为你。”
“我不允许你将自己置入危险中。”
“但我想留下她。”
他有他的顾虑,她也有她的考量。
生育是高风险事件,孕期情绪波动、产妇九死一生以及产后抑郁,每一关都可能害她丧命。
她懂,谢承舟一定是考虑到这些现实因素,态度才如此果决。
可她想,若将来有一天,她不在了,这个孩子能否予他一丝丝亲情慰藉?
云湘稍微挪一挪,靠在他胸膛,“承舟,我们留下她吧,我想留下她。”
对方不语,敛着眸子睇她,眼神给她施压。
她亲了亲他下巴,娇声叫“老公”,谢承舟却不领情,冷冰冰说叫什么都没用。
“这事没得商量。睡觉。”说完侧身背对她,再不理人。
云湘攀上他的背,鼻尖轻触后颈,他仍不理不睬。
“谢承舟!”她一掌甩他肩上,“再不转过来看我,你就去地上睡。”
谢承舟叹息,手臂朝后伸,手掌在她臀上轻轻一拍,语调懒倦,“祖宗,别闹了。”
“那你答应我。”
架不住她纠缠,他略微松口,说先观察再看。
*
“你真打算把它生下来?”辛涵盯着她肚子,皱眉。
“你也认为我不该留下她?”云湘抿唇一笑。
辛涵不答,搁下白瓷茶杯,仰头环顾室内。
水晶吊灯璀璨精美,桌椅杯盏价值不菲,墙上那些挂画,至少七位数起步。
生在这种豪门世家,无疑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但辛涵不这么认为。
“湘湘,我不清楚你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就……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
她字字斟酌,试图使自己的意思表达更清楚些。
“生在富贵人家,未必是件好事。这种家庭特别注重对孩子的培养。从出生起,他就比普通家庭的孩子背负更多压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很久以前……”云湘噤声,苍白一笑。
也没有很久,就几年的光景,却迢远得像过去几个世纪。
她捋了捋思绪,重新开口,“我和他刚在一起那会,经常会想,如果我像他一样生在罗马,我一定会是个幸福快乐的女孩。”
“那时的我穷困潦倒,钱于我就是幸福,这样想也不奇怪。”
“但当我越来越了解他的过往,他的家庭,和他的孤独不安,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说到这,她莫名其妙笑了下。
拉过辛涵的手拍一拍,继续说:“你放心,谢承舟吃过这种苦,一定不会让孩子步他后尘。”
辛涵摆手,“不不不,这不是仅凭你们意愿决定的。湘湘,等它脱离你的保护,将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受外界各种声音影响。你们不在乎,孩子呢?”
“一个人自出生起,就负担着来自父母、家庭、社会的期许。你们允许他平庸,但学校、社会乃至他自己,未必允许他碌碌无为。”
“当外界对他指指点点,你们的包容和爱护必定是反向作用力。”辛涵声音开始颤栗,“他会想,爸爸妈妈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当个废物?”
“于是逼迫自己去努力、去卷,可热情早就死了,再怎么苛责自己都是徒劳无功。然后内疚,自责,久而久之厌恶自己。”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泪湿眼眶。她用手背随意擦了擦,泪盈盈望向云湘,“湘湘,你应该明白的。”
云湘微微张口,千言万语在唇齿间打转,愣是说不出去,最后发酵成一声低哂。
是的,不会有人比她们更懂,为了所谓的爱去作茧自缚的感受。
“不说我了。”她给辛涵添茶,“上次听你说准备出去留学,地方定了吗?”
辛涵遗憾摇头,“争不出结果。我爸想让我去美国,我妈说澳洲离家近,但我想去意大利。”
“我以为只要我下定决心,就能听凭自己心意去做,结果发现不行。我既没有说不要他们出钱的骨气,又没有自己挣学杂费的本事。”
辛涵耸肩笑,“要是年轻四五岁,也许我会有不管不顾的勇气,但现在我是个精神病。”
云湘慷慨道:“如果只是钱的问题,我倒是可以帮忙。”
“但你知道,不止是钱的问题。”两人对视,会心一笑。
以辛涵的家庭条件,即使父母不支持,也有其他办法凑齐费用。
难就难在,如今不是外界束缚她们,而是自己束缚了自己。
一个情绪随时可能崩溃的精神病患,是无法融入社会中去的。
*
寒气涌入室内,云湘哆嗦着望向玄关,谢承舟恰朝她看来。
他脱掉外套,掸了掸发上的雪,“给你买了石榴千层。”
她含糊应了声,兴致缺缺。
“对我这么冷淡?”谢承舟用他冰冷的手指摸她温热的脸,“是我哪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
“没。”她侧身躲,反手打他手背,“别捣乱,我在学织围巾。”
粗毛线在两根织针间绕动,刚被他闹了下,忘记该串哪个扣,她又倒回去看视频教程。
“别织了,我不习惯戴围巾。”他握住织针阻止。
云湘白他一眼,“自作多情,又不是给你织围巾。看网友说,学织毛衣前先学织围巾打基础,再上手没那么难。”
“给我织毛衣?”谢承舟嘴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