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抽出针继续绕线,不经意说,“给我们孩子的。”
窗户好像没关紧,北风灌进来,寒冷砭骨。她支使谢承舟去关窗,谢承舟却杵着不动。
抬头看,他冷着脸,目不斜视盯着她。
余光瞟见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她后知后觉,让她感到冷的并不是风。
谢承舟屈膝在她面前半蹲半跪,手握住她的膝盖轻轻揉捏,缓声道:“湘湘,你现在抱的期望越多,最后失望也越多。”
气氛蓦地变沉重,她深吸一口气,丢下织针,拿开他的手,起身离开。
“放开我。”她使劲掰环缠在腰际那双手臂。
掰不开,又是捶又是拧,他仍不撒手。
压抑多日的情绪猝然爆破,眼泪吧嗒吧嗒掉,她双手捂脸,脱力往下坠。
“为什么你要这样逼我?”
“她也是你的孩子啊……”
谢承舟执意舍掉这个孩子,哪怕她以婚姻作筹码求他,他依旧无动于衷。
“你看看自己被它折腾成什么样子?”他捉住她皮包骨头的手腕,不堪一握的腰,“你连自己身体都养不好,哪里还能负担一条寄生虫。”
半个月前,云湘开始出现胸闷气短、恶心呕吐等孕期症状,一周后愈演愈烈,一度恶心得吃不下饭。
身体出现问题引发连锁反应,情绪也出现问题,终日萎靡不振,还经常莫名其妙哭泣。
她这样的状态,再硬撑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可是……可是我不想。”她靠着他肩膀啜泣,“你已经以爱之名绑架我好多次了,这次就准我任性吧。”
第63章 姐姐与妹妹
两人为孩子去留问题僵持好长一段时间,每每谈及这个话题,便要争执不休。
门前雪越积越厚,裹的衣服也越来越厚,可云湘身体却越发消瘦。
羽绒服倒不像是穿在身上,而像人被装在里边,模样有些滑稽。
谢承舟取下围巾,圈在她颈上绕几圈,牵起她的手套上手套,顺势握住,拉着她出门。
冷冽北风迎面吹来,云湘瑟缩着往左挪一步,半边身子躲在他身后。
他回头觑她,调侃道:“要不改天去?”
“你不怕我反悔?”她戴着口罩,话音含糊听不太清楚。
“我更怕你没考虑清楚,事后又怨我无情。”
前前后后劝了不下二十多次,昨天云湘忽然松口,谢承舟反倒措手不及。
要知道前几天,也就是冬至,他们还为此大吵一架,严重程度堪比闹分手那次。
云湘歇斯底里,边摔东西边大声叫嚷,不惜拿出身世问题攻击他。
“我考虑清楚了。”她垂眼盯着脚尖,惆怅声音散在冷风里,“我知道,以我的身体情况,注定留不住她。”
他抬起她的脸,捏了捏鼻子,“那你之前态度那么坚决?”
“你还不知道我嘛,想法总是一阵一阵的。”
前一秒可能为这个要死要活,后一秒可能就恨之入骨。
还会阶段性想毁灭一切重头来过。
最初谢承舟想让她流掉孩子,她尚在两难之间。
后来他念叨次数多了,她反倒越想留住。
人在逆反心理驱动下,看不清事情本质,等跳出限定情境再看,才会恍然大悟,做成相对正确的选择。
“走吧。”云湘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步入风雪中。
*
赖床赖到下午四点,下楼见向来冷清的家里熙熙攘攘,云湘不由弯了弯嘴角。
今年除夕,可真热闹。
女人们窝在沙发上闲谈八卦,男人们在厨房忙前忙后。
“嫂子醒啦?快来跟我们一起。”商毓凝向她招手。
云湘慢步走向她们,拣了个空位坐,“都说了别叫嫂子,听起来怪怪的。”
“哎呀慢慢适应嘛,虽然你们没结婚,但我们都认定你是嫂子。”
姚萱点头附和:“会云多云。”
她扭头看向姚萱,余光瞥见鼓起的肚子,自然而然联想到曾在自己体内停留过一阵的生命。
心里又一阵伤感。
她坐近了些,问:“几个月了?”
姚萱放下手机,掰着指头数了数,“应该有四个月吧。”
“已经五个月了。”梁晏把温开水塞她手里,温声纠正。
“五个月了嘛?”姚萱边喝水边核算,“哦,是哦,五个月了。”
梁晏斜睨着她笑,“笨蛋。”
“你才笨蛋。”
“哎哎哎你们!”商毓凝一个枕头砸过去,“公共场合,严禁秀恩爱!”
云湘侧身躲,枕头越过她砸向梁晏,哄堂大笑。
等他走开,云湘凑到姚萱身边,满怀期待又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摸一下吗?”
“当然可以。”
姚萱翻开毛毯,露出鼓凸的小腹,拉着她的手放上去,“你感受一下,他应该会动。”
注意力应声汇聚到掌心,云湘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生命动态出现。
一、二、三……五十……六十——
“真的动了!”云湘雀跃,“好神奇的感觉!”
商毓凝循声凑近,学着她把手搭在姚萱肚子上,抓了抓。
“好软乎,是闺女吧?”
她也跟着问同样的问题。
“我不知道啊。”姚萱耸肩,转向商毓凝,“这不得问你家程医生。”
“他又不懂妇产科。”
“可千万别惦记程医生。”云湘轻轻抚摸肚皮下的生命,低声说,“你要快快乐乐,最好一辈子不用和程叔叔打交道。”
程澈推着谢承舟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话,笑道:“我这么不招人待见?”
“呵呵,你第一天知道么?”商毓凝冷笑。
“这不是某人把家里的镜子全遮住了——”
“程煜澄!”商毓凝被大红裙子衬得脸颊绯红,“嘴这么欠谁待见你?”
小两口唇枪舌战,室内温度升高,暖烘烘的勾人犯懒。
云湘低头打哈欠,手臂搭着靠背,没精打采斜倚在沙发一端。
阴影投下,身后响起低沉嗓音,“没睡醒?”
“不是。”她稍稍坐直,扯着他耳垂说悄悄话,“我就觉得,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有意思。”
一对势均力敌,毫无意义的掰扯能扯八九十句。
一对欢喜冤家,能为吃饺子蘸酱油还是醋吵吵半天。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看着都生机勃勃。
不像他们,平平淡淡、死气沉沉的,但凡起争执,都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的确有意思。”谢承舟认同,“他们的太太,都是极闹腾的人。”
她恹恹问:“所以你认为是我的问题?”
“湘湘,很久以前,我们也和他们差不多。”
云湘循着他的话向后回溯,实在找不到他所谓的“很久以前”那段时光。
从开始就不是愉快的开始,过程更是无比痛苦,如今过尽千帆,只剩下死水般的平淡。
敲门声阻断思绪,她扭头看向玄关。
“承哥,嫂子,路上耽搁了会,还没开饭吧?”
“没——”
耳侧声音戛然而止,云湘心弦浮掠,视线自玄关挪回谢承舟脸上。
他眼眸半阖,掩藏了情绪,可脸色不大好看,灰落落的,像僵硬的石像。
“怎么了?”她轻声问,他却不答,眼睫颤了颤,恢复如常。
商毓凝:“哟,一点风声没有,玩金屋藏娇呢?”
徐瑾逸:“可别逗我了,这不是今年才追到手。”
云湘眯眼观察,这才发现徐瑾逸身后站了个女人。
“介绍一下,这我女朋友。”他将身后女人揽到身侧,“沈听棠。”
名字听着耳熟,瞧着也眼熟。
她细细打量一番,嘀咕,“我好像见过你。”
对方腼腆一笑,“谢太太好记性,我们有过三面之缘。”
“叫什么谢太太,叫嫂子。”徐瑾逸推沈听棠到沙发落座,她的视线随他们步伐移动,仔细回想所谓的三面之缘。
“我只记得捡校园卡那次。”
沈听棠补充道:“第二次在卫生间,我捡到你的一只耳环,你却把整副送给我。”
“另一次在医院楼梯间,你——和谢先生路过,给我递纸巾。”
这两件事她有点印象,只是没想到她们是同一个人。
云湘还想再聊两句,可沈听棠绕到另一侧给姚萱送礼。
她们也认识……?
看起来还挺熟络。
云湘巴巴望着她们寒暄,沈听棠直视姚萱。
可她总觉得,这人的余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湘湘,我手表不记得放哪了,你来帮我找找。”
“哎,好。”
她随谢承舟进房间,站定,背靠着关上房门。
“别装了。”她拉起他的手,卷起毛衣袖子,勾出表带,“不想我和沈小姐接触?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