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笑。”
宋瑾让他不要笑,自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叫季舒白一把扯起,命人给她添一件披风,这才拉着人去吃饭。
饭桌上,宋瑾没有提裴姑娘一事,两人说说笑笑,一如往常。
到了日子,宋瑾找了个借口出了府衙,径直往季家老宅去了。
抵达时裴姑娘还没有到,她便叫杜鹃到厨房里准备两样点心出来,自己则坐在厅上回忆着院中往事,不禁有些感慨。
她初见裴姑娘时视她为天仙,恨不得掏空肚子给她带去欣喜,可结果两人却成了这副结局,待会儿见面也不知道会不会尴尬。
但她要见,自己绝不会失约的。
隅中时分,院子外头有人敲门,门子一问,外头答是裴家姑娘来了,便开了门迎进来。
天井里落了轿,宋瑾站在厅里等她出来。
是乳母牵着裴姑娘出来的。
她瘦了些,眉眼间添了许哀愁,见着宋瑾时也没有以往的欣喜,反而眼神闪躲,挪着步子过来行了礼,道了声万福。
宋瑾越发感慨,好好的明艳少女,怎么就成了哀怨的小姐了,脸上却依然露出笑意,请她到厅里坐了,又命人上茶上点心。
“我记得你从前爱吃我做的点心,今日我叫厨房做了,你尝尝可还合胃口。”
裴姑娘苦笑一声,拨动了布丁碗里的小勺子,却没有吃。
“有心事啊?”宋瑾说话声音轻了不少,从前见她时常咋咋呼呼,如今倒成了一个知心大姐姐似的。
裴姑娘放下勺子,轻抬眉眼,看了看宋瑾,又别过头去,更加难以启齿了。
宋瑾最怕遇着敏感小姑娘了,催不得,说不得,得耐着性子慢慢引导着。
“若是不喜欢吃,咱们去花园里头走走?”
深秋的花园唯一值得一看的便是红枫,宋瑾主动拉起她的手道:“这秋天的花园就是没有春天的好看,咱们上次在这里见面是夏天吧,我记得你到湖边去采荷花,给我吓了一跳,怕你掉湖里头去。”
提起过往,裴姑娘终于露出一点儿笑意:“我记得的。”
“那里,”宋瑾指了指花园里的石桌:“咱们第二回见面的时候,我就在那里给你讲故事呢,还给你炸了爆米花,可还记得?”
“记得的,跟旁人的都不一样,干净,还甜。”
话终于多了些。
宋瑾便又提起成亲一事,她猜小姑娘找她是为了季舒白,不然不至于难于启齿,只是不知道究竟求的是什么。
“自打成亲后,我便搬去府衙,来来往往都是些夫人,再也没有从前的自在了。你呢?这些日子可好?”
裴姑娘的脚步顿了顿,自打元宵后,她便再也没有出过门了,要不是她爹娘叫她来求人,只怕今日也出不了门。
“我.....挺好的。”
宋瑾露出一丝苦笑,小姑娘的脸最难拉下,强烈的自尊让她没办法开口跟昔日逗她开心的人乞求。
想到这里,她也不再强求,拉着人在院子里闲聊,只当忘了她有事来找自己。
磨磨蹭蹭了约一炷香时间,宋瑾便说腿脚累了,回厅里喝茶去吧,裴姑娘这才拉住她的手,皱起眉头,磕磕绊绊地开了口。
她的哥哥裴琅科举不顺,爹娘也不想叫他再吃苦头,便想来问问季舒白,能不能给他哥哥安排个一官半职的,也不必在府衙,县里或者卫所哪里都成。
苏州乃是全国富庶之地,即使是一个县衙,那也比其他地方好上许多。
县官说着不大,可是县令是父母官,说白了在百姓面前几乎能定生死。就算不是县令,做个县丞之类的,有了官职,家人再做起旁的生意便方便许多。
就如宋瑾,有了季舒白在背后,她做什么都比以前大胆些。
说起来大明的卖官鬻爵之风并不少,然而也不是所有官职都可以卖,更不是季舒白说给就能给的,这件事交给季舒白去办,不是为难人么?
宋瑾有些生气起来,倒不是气裴姑娘提了这个要求,而是这事明明是哥哥受益,却叫一个脸皮薄的小姑娘来空手套白狼。
这裴家的男人,也是够没脸没皮的。
第158章 你劝她什么了?
“裴姑娘也是这个意思么?”
“什么?”
宋瑾不想问那帮男人怎么不去找季舒白,而是派个小姑娘来找自己,大约是想着自己不好意思去拒绝,可偏偏宋瑾好意思的很。
她唯一关心的,是裴姑娘是不是也跟她爹妈一条心,要来为难季舒白。
裴姑娘将脑袋垂的低低的:“我不想来的,可是......”
“好了,你回去之后只管回话,说话已经传到了便可。”
“话传到了?那然后呢?”
宋瑾笑笑,没有然后。
他们不敢直接去找季舒白,想必也是知道他会拒绝,于是找了以为好说话的女人,可宋瑾最会打马虎眼。
你为难我,我糊弄你,反正她不着急。
送走了裴姑娘,宋瑾心中烦乱,果然利益牵扯是最麻烦的事情,不管什么关系,一旦扯上利益,面目都不会好看。
自己当初对季舒白是,如今裴姑娘对自己也是。
面对这些熟悉的又有些憎恶的关系,宋瑾有些疲倦起来,坐在厅里扶着额头呆了半晌,忽然起身道:
“走,咱们去柴家。”
她不想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去见季舒白,倒是想起了自己的那本书。
算算日子,那本书送去刻印已经有些日子了,上一回柴夫人就说快要好了,估摸着该差不多了,便去走一趟,换个心情。
轿子在柴家轿厅里落下,柴夫人如她迎接裴姑娘一般,已经在一侧候下了,见着人出来,面上便堆起笑容来行礼。
“当真是稀客呀,保保前两日还同我说起,说你叫她把鸡跟兔子关在一个笼子里,只看脚要怎么数数,你还没教她更多解法呢。”
宋瑾笑笑,对保保她确实有点儿半途而废,如今要日日抽身过来也是困难,只好问一句保保在哪里。
“还跟着邬先生读书呢,私下里同我讲,说没有夫人教的有意思。”
小孩子都贪玩,喜欢有意思的事情,她当初可不就是这么抓住她的心思的嘛。
两人闲话几句,宋瑾问及那本书,柴夫人道:“已经刻印好了,前两日才送来,我看了一遍,哭的我,眼睛都肿了。”
“不过,咱们是不是该取个名字?”
宋瑾如今是季舒白的夫人了,用本名去写大白话的话本子似乎不大合适,宋瑾也是这个想法,于是稍作思考后道:“就叫吴中客可好?”
吴中的客人,宋瑾是这样想的。
柴夫人记下了,说起如今城里的书坊生意不错,不过还是没有南京那头的好,若是这本书卖的好了,也拿到南京的书坊去试试。
宋瑾倒是想,若是这本书卖的好,她就自己开个书坊,自己写书自己独家售卖。
两个喜欢做生意的女人凑到了一起,话竟多了起来,一道商量着要怎么做生意,顺带着给宋瑾的几间铺子做规划。
宋瑾心情好转,一直坐到下午才告辞回了府衙。
谁知刚到府衙里的住处,人还没进门就看见春云从门里跑了出来。
“不好了,大人翻到东西了。”
“翻到什么东西了?”
“房契。”
宋瑾心里一沉,大事不妙。
虽说当初买房的银子是经过季舒白首肯才挪出去的,可是买给阿荣叫怎么回事?她可从来都没有解释过呢,自己心里的弯弯绕绕她从来没有跟季舒白坦白过。
这下好了,被抓个正着,她要怎么解*释?
她站在门外,一时都不敢踏进去。
“大人脸色如何?生气么?”
春云摇摇头:“我辨不出来,大人脸上一向沉的很,是青杉叫我在这里候着你,叫我见你回来就告诉你的。”
宋瑾想完了,一个大男人,好端端的翻她匣子做什么。
正踌躇间,就见青杉从里头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小跑过来道:“夫人回来了,大人叫您呢。”
“大人可生气了?”
青杉老实道:“嘴上没说什么,只是问您去了哪里,若是回来早早去见他。”
宋瑾心慌的漏跳了一拍:“给我泡杯茶,要顾渚紫笋。”
这时候想起来讨好人了,然而青杉皱眉道:“夫人,我才送进去的。”
好端端的跟她抢什么送茶。
宋瑾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待到门口时叫身边下人都不必跟来,她自己进去挨骂就好。
季舒白此刻正坐在左侧的小书房里,埋头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宋瑾挪着脚步贴墙移过去,走至花罩边便不再往里。
“大人......”
季舒白抬头就见宋瑾倚在花罩上,一步也不肯往前挪,便知道她已知情。
他放下笔,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夹住一张纸,问她:“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