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赵翦自己也不好受。那些粗俗的话既伤姬禾,也伤他自己。
他被情绪操控,宛若一个未开化的粗鄙下流人,粗鲁地通过不断和别人对比,不断地逼迫她说出恭维的话,来满足他那’他才是最有资格占有她‘的卑劣心里。
他有多爱她,就有多想要她认清,要她承认,唯有自己才是她的男人。
仔细想想,他恼得也不是她曾经与谁有过关系,又曾失身于谁,而是气她从不对自己说真话,什么都要瞒着他。
但现在知道一点东西,他就再也无法做到心无芥蒂。
他需要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当初在楚国与熊昶的事无巨细,他都要知道。
她不肯开口说,那便不再逼她,他有的是办法从其他地方知道。
赵翦捏紧拳头,闭了闭眼睛,拂开门帘,跨步出去。
他怕姬禾想不开,便让四名宫娥入内,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在去夜宴前,赵翦去了芈颜的后帐,询问了她有关姬禾在楚国的事情:“早上你所言’事情不是寡人想的那样‘,那应该是怎样?”
芈颜见他脸色不好,想将实情悉数告诉他,但又想到姬禾说的若她说出去,就与她断交的言论,一时犹豫了一下。
这毕竟是姬禾的隐秘私事,若是自己不顾当事人的感受,对外说了出去,实在不厚道。
赵翦见她迟疑,又问了一遍:“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令她口不能言,令你瞻前顾后?是说了你怕得罪你兄长?”
“才不是。”芈颜摇头,欲言又止,“我是怕揭露出来,再度对姬禾造成伤害。”
“伤害?什么意思?”赵翦冰寒的眼中,带着困惑,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你说,寡人不会让阿禾知晓。”
芈颜再三犹豫,终是点头相告:“那件事非她所愿……”
*
夜宴上,天子对今日行猎夺魁的人,进行了嘉赏。
熊昶闷闷不乐地在席间自斟自酌,他找了大半天是谁对他放箭,惊了他的马,害他险些死在沼泽,然而一无所获。
只因这些箭,统一出自洛邑。
今日全场的人都拿着这种羽箭。
他怀疑过是赵翦,当时距他最近的,也只有共同在那里选马的赵翦。
但是当他说到天子面前的时候,天子一口否决,告诉他:“今日赵王与楚王一同坠马,因而摔伤了手臂,无法骑射,未曾参与狩猎,怎么可能是他对楚王放得箭?想来只是猎场人多,一场误会。”
当是时,齐王姜洵一直拱卫在天子周旁,叫那个年纪轻轻的天子,竟然胆敢如此偏颇,丝毫不拿他当一回事。
而齐王向来挤兑楚国,闻声,也捧哏道,“男儿猎场纵乐,小磕小碰在所难免,早闻楚王雅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想必楚王不会将此小事放在心上,以免坏了您这一趟出行的兴致。”
简直不像话!
将他一个楚王的性命如此枉顾。
然而身处洛邑,诸王环伺,偏他一腔怒火在心间,轻易发散不得。
他抬眸望了一眼对面的赵翦,见他也是一脸沉素。再一看,他身旁不见那位明艳动人的庆陵夫人。
忽然熊昶那郁闷地心情,就好了些许。
看来他今日故意的挑拨言论,起了作用。
让他们失了和。
否则,怎么就唯独他那位一直捧在手心的女人,敢缺席郊游夜宴。
必然是赵翦对她心有嫌恶,嫌带她出来丢人,才令她不得出席。
他这般想着,透过中央的篝火,见到对面一丈之远的席位处的赵翦,也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
如鹰隼似虎狼的锐利眼神,直视着他,令他莫名感到有些心惊。
熊昶下意识地就要挪开视线。
这个念头一起,他就觉得不可思议。
他凭什么要回避他的目光?
他与赵翦平起平坐,皆为一国之君,没道理自己要回避他的。
如此一想,他就再度迎上了对面的目光。
只是这一回,对面的赵翦忽然就对他微微一笑,接着单手持金樽,朝他遥遥做了个敬酒的动作。
熊昶不明所以,握住金樽刚要回敬。
俄而,就见赵翦将樽中酒一倾,缓缓倒在地上。
动作行云流水,堪称优雅,但却饱含挑衅。
因为,倒酒在地,这是祭给亡人的动作。
瞬间,熊昶拍案而起,怒道:“赵翦!你什么意思!”
这一声爆喝,伶人一吓,丝竹骤停。
周遭其他人,都被他这一惊一乍给吸引,纷纷停下了自己的交谈纵饮。
天子见又是熊昶,如此大呼小叫,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一瞬间,眼中隐有杀气。
他竭力忍了忍对熊昶殿前放肆的不满,无奈问道:“楚王何故咆哮赵王?”
熊昶怒气冲冲:“赵王以祭奠亡人之礼,给寡人敬酒,不知是何居心?是在威胁寡人?还是在诅咒寡人?”
天子招手安抚道:“楚王稍安勿躁,不如先听听赵王作何解释?”随即看向赵翦,“赵王可有话说?”
赵翦施施然起身,对着主位的天子拱手一揖:“启禀天子,臣刚才只是摔伤的右臂,忽然疼痛发作,以至无力握杯,这才不慎倾洒杯中之酒,怎料令楚王误会了。”
他自从入了洛邑,就对天子彬彬有礼,俯首称臣,昭昭然一片一心向周的忠贞之心。
与在天子面前,大呼小叫,毫无尊卑,不加掩饰的熊昶,形成鲜明对比。
简直高下立判。
也是因此,天子对赵翦格外有好感。
同时,对熊昶的嚣张跋扈,分外反感。
听了赵翦的说辞,天子当下就调和道:“赵王如此,也是无心之举,既然如此,楚王无需动怒,不过误会一场。接着奏乐,接着饮。”
又是误会一场。
熊昶忍无可忍,并不信赵翦这个理由,他道:“即是摔伤右臂,养伤期间怎能饮酒,赵王分明是在信口雌黄,小心犯下欺骗天子之罪。”
天子和气地笑了笑:“楚王所言甚是,寡人考虑到赵王带伤,不便饮酒,故而命人给赵王准备的是果浆。”他顿了顿,试探了一句,“这个结果,不知楚王觉得如何?”
这短短一瞬,天子脑中回闪了很多很多。
夜宴之前,赵翦独自前来找他投诚,说愿意为他重新统一分裂的列国。
他虽然欣赏赵翦,但也知晓他所说的,可不会是单纯地为他统一。
他只是需要自己这个天子的名义,打着他的旗号,去放手一搏。
他也清楚自己的处境,赵翦愿意来将这个提前告诉他,而不是直接动手,至少说明他目前还没有直接单挑列国的实力,他需要自己的配合,去逐一攻破。
天子何尝不知,这样的好事,岂会是真正的好事。
这其中的凶险,和诱惑是一样的大。
或许他日赵翦也会将屠刀落在自己的头上,但他至少还有时间,可以试试扭转出不同的结果。
他答应了,反正试试就试试,就算不是赵翦,也许会是其他人,将他从这个画地为牢的一隅之地,扯下座椅。
而他自小,就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王座上长大,亲眼见证它日复一日的腐朽和无力挽回。
他一直在害怕,自己会是断送大周国祚的末代天子。
若是天意如此,他这个末代天子,注定守不住周朝的最后一丝土地,那么至少在他在位期间,可以短暂的’中兴‘一下,让他得到一个统一天下的光环,也是极好的。
如此,他也不至于在万世史册上落得个,一生无能,断送江山的昏庸评价。
至于拿谁先开刀,赵翦力荐的是楚国。他道:“楚国属强国,若是将之先为天子收复,足以威震其余诸国,令天子名声大振,令八方臣服。”
天子没有意见,楚国一国之疆域,几乎占据整个周朝的四分之一,力压韩魏赵燕齐五国国土。
赵翦既然敢拿它开刀,必定还有其他后手。
至少,他知道韩魏两国,一直与赵国同根并生,也许是赵翦早就与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也未可知。
于是,他一切都按着赵翦的布局来配合。
赵翦说今夜,送楚王上路。
他还在思索,契机是什么。
没想到竟然只是一盏酒。
第124章
第124章
姬禾在浴桶中泡了很久很久, 久到水已凉透。她才除下湿衣,狠狠搓拭身上的青紫红痕。
旁边伺候她的宫人们,见她一身触目惊心的痕迹泡在冷水中, 便一边劝声,一边去扶她出来。
姬禾由着她们折腾, 给她擦头发、擦干身子, 穿上干净的衣裳。
一层一层衣裳穿回来, 遮住她身上的斑驳痕迹,她才渐渐感受到身体在回暖。
麻木的心,也渐渐复苏。
她对着镜子, 给脖子和手腕处, 一层层敷上细粉, 一点一点遮挡上方的红紫吻痕和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