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挂在正对面的墙上,是一台超大屏幕液晶电视,墙面上还贴了几条简单的金属线条作为装饰。
客厅收拾得很整洁,没有任何杂物,却也没有一丝温度。
再往里看,还有三个卧室和一个公共卫生间,房门都是深木色的,关得严严实实。
弟弟已经回到了他的房间。
妈妈把哈根达斯冰淇淋蛋糕放进了冰箱,正在厨房里忙碌着。
陈曼站了一会儿,走过去问了一声:“妈……妈,我的房间是哪一个?”
“在阳台上,”妈妈背对着她,没回头,“都给你收拾出来了。”
在阳台上?
陈曼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时候,弟弟推开了一扇房门,房间里亮着灯,摆放着一张书桌、两座书柜,还有一盏落地灯,陈曼才终于看清楚,那是弟弟的书房。
她这才明白。
家里的三个卧室,其中一个是父母的,另一个是弟弟的,还有一个被改装成了弟弟的书房。
所以,这个家里,并没有属于陈曼的卧室。
她唯一能住的地方,就是阳台。
她拖着编织袋,走到了客厅阳台上,还好,阳台的面积比她想象中更大一些,也放了一张小床,床上还铺了床垫、枕头和被子。
就这样,陈曼在父母家里住了下来。
现在是五月,转学手续要等到六月以后才能办理,因而,陈曼暂时无法去学校,每天只能待在家里。
她承担了所有家务,扫地擦地、倒垃圾、买菜洗菜,做饭洗碗,还要洗衣服、熨衣服、刷洗鞋子。
弟弟什么也不用做,就连盛饭端菜也不用他来做。
有一天晚上,陈曼实在忍不住了,小声问了一句:“弟弟也可以洗一次碗吧?”
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这句话,立即发怒道:“你去别人家里看看,哪家男孩子进厨房做这些?男人都是干大事的,不是伺候家里锅碗瓢盆的。”
他抬头瞪了陈曼一眼,又说:“你是女孩,就该多做点,照顾这个家是你的本分,我没让你出去挣钱,做点家务怎么了?让你弟弟做,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妈妈在旁边接话:“你要是不把家务做好,将来怎么嫁人?婆家人要是知道你连碗都不会刷,不得笑话咱们?女孩子就该勤快点,少顶嘴,你给我摆什么脸色呢?站好!听见没,站好!”
陈曼立即站直了。
爸爸继续说:“你以后出嫁了,还得靠你弟弟撑腰,你婆家人要是知道你娘家有个弟弟,自然会高看你一点,没弟弟的女儿,谁会当回事?”
陈曼突然很想笑。
什么“婆家”、“娘家”这种词,她一听到就想笑。
来到父母家已经半个多月了,她还没见过自己的姐姐,却也知道了,为什么姐姐从来不愿意回家,一直住在学校里。
姐姐今年读高三,爸妈也没去学校看过她,家里也没有姐姐的卧室。
姐姐要是回来了,恐怕只能和陈曼一起睡阳台吧?
这怎么不好笑呢?
想到这里,她笑出了声。
她笑着说:“我还没嫁人啊,我才十四岁,爸妈,你们想得太远了吧。”
“笑什么笑!”弟弟正躺在沙发上喝饮料,不耐烦地嚷了起来,“家里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你别想了。”
陈曼故意顶了一句:“我起码也有一个阳台吧?”
弟弟“啪”的一声,把杯子摔在茶几上,饮料溅了出来,他瞪着眼,怒吼道:“阳台也是我的!这房子就是我的!你连一块墙皮都捞不着!你这种人以后根本嫁不出去,谁会要你?你以为有男生会喜欢你?做梦吧!”
说着,他嘴里又蹦出了几句脏话,很脏,很粗俗,完全不顾父母在场。
陈曼没等他说完,转头看向父母:“爸妈,你们以后想靠弟弟养老,让他给我和姐姐撑腰,可你们想过吗?你们从来没教过他怎么尊重别人,怎么和别人正常相处,现在当着你们的面,他都敢这样骂人,等你们老了,他会尊重你们吗?他会有作为一个人的基本素质吗?”
“你懂个屁!”爸爸的怒火一下子烧了起来,“他是男孩子,说几句脏话算什么?他又不亏,你懂个屁!!”
爸爸从沙发上站起身,几步走过来,抬腿猛地朝陈曼踹去。
陈曼反应极快,慌忙往旁边一闪,那一脚没踹到她。
爸爸大骂道:“就不该让你来省城!!”
是吗?
好像是的。
陈曼忽然觉得自己活该,本就是烂命一条,她恨自己天生一条烂命,又烂又贱。
这么一想,突然茅塞顿开,什么也不怕了,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她立即道歉:“对不起,爸,我刚才就是没经过大脑……随便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弟弟却跳起来,指着她大喊:“她骂我!她刚才骂我!”
他冲过来,抡起胳膊就要打她:“凭什么你敢顶嘴?爸妈都是我的,你算什么东西?赶紧滚回去,阳台都是我让给你睡的!”
陈曼被逼得连连后退,两人扭打了几下,她急忙冲进厨房,手里抓起一把锃亮的菜刀。
妈妈吓得尖叫一声,扑过去死死拽住弟弟,把他拖回了沙发。
陈曼握着刀,看着面前的一家三口,低声说道:“这半个多月,我每天做那么多家务,也替你们减轻了不少负担,对吧?我真的是想好好说话的,我平时就住在阳台上,也没进过你们的屋子,等到九月开学,我就去住校了,不会打扰你们,咱们就好好过这几个月,好不好?”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妈妈,我一分钱都没有,不像你们,什么都有,弟弟爱吃的冰淇淋蛋糕,我连尝都没尝过,我看一眼,他都要打我。你们的日子过得多好啊,可要是把我逼急了……我这样做,我也不亏,对吧?”
爸爸气得直哆嗦,抬手又要打她,还是被妈妈拦住了。
“滚回阳台去!”妈妈大骂道,“你马上给我滚到阳台上去!!”
陈曼拎着菜刀去了阳台。
妈妈立刻跟过去,把阳台门关上,还顺手反锁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骂声断断续续传进来,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
陈曼渴得嗓子冒烟,却连一口水都喝不到,门被锁死了,她进不了客厅。
幸好她早有准备,她从阳台柜子的缝隙里摸出自己藏好的手机,那是外公以前给她买的,她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来了以后,父母的神色明显紧张了许多。
陈曼知道,他们是很心虚的。
家里的那几家店铺,用料来路不明,账目更是乱七八糟,根本经不起细查。
警察劝说父母与陈曼和解,当着警察的面,他们全都装出了笑脸,态度温和,甚至连连点头。
警察让他们写下保证书,父母也照做了,妈妈还当场答应,以后绝不会再把陈曼关在阳台上。
可是警察一走,妈妈立即冷下脸来,带着爸爸和弟弟出去吃饭了。
家里只剩下陈曼一个人。
陈曼给自己做了一碗番茄鸡蛋拌饭,吃完后,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妈妈也给她做过一碗番茄鸡蛋拌饭,配上黄瓜拌海带,好吃的不得了。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
这一辈子,她再也不可能吃到那样一碗饭了。
不要难过,不要难过,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
当天夜里,爸爸妈妈和弟弟很晚才回来。
陈曼依旧把菜刀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她听见弟弟快步跑来,像是要踹她一脚,她翻身坐起,把菜刀亮了出来。
她的眼神冰冷无情,弟弟最终退了回去。
是啊,他有父母护着,还有好日子过,不像她,只有一条烂命,他没必要把她逼到绝路上。
家里的灯关了,门也都关上了,陈曼拎着菜刀,在客厅里走了一会儿。
她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妈妈,在哭吗?
爸爸低声对妈妈说:“我早说过,她就是来讨债的,你那时候就不该心软,把她接来省城,你看现在,一家人不得安生……”
妈妈哭着说:“我能怎么办?她一个小姑娘跟着老太太,日子能过得下去吗?我怎么不知道她是来讨债的?她生下来要是个男孩,我也不用吃那么多苦,才怀上了我们帅帅……”
妈妈还说:“以前我也心疼她,她小时候多听话啊……”
原来,妈妈也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吗?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原来那一段记忆,不是她的幻想,从前,真的,妈妈曾经爱过她,她也真心爱过妈妈。
她在网上看到帖子说,女儿原本就是妈妈的卵子化成的,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她和姐姐就已经陪着妈妈了。
多久之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