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还是外婆肚子里一个小小的胎儿,卵巢里就生成了她一生全部的卵子原始细胞。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在外婆怀着妈妈时,她和姐姐就以最微小的形态和妈妈在一起了。
从前,她常常怀疑,妈妈是不是真的爱过她?可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和妈妈是一起成长的。
在她真正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就已经和妈妈待在一起了。
她回到阳台,躺在小床上,默默流泪,也不知道自己熬到了几点才睡着。
第二天,姐姐回来了。
好像是为了惩罚陈曼,爸爸妈妈对姐姐格外热情。他们甚至在书房里摆了一张折叠床,作为姐姐的临时住处。
姐姐淡淡地说:“我回来拿几件衣服,马上就要回学校了。”
妈妈拉着她:“怎么这么忙啊?在家吃顿晚饭再走吧。”
姐姐看了一眼阳台上的陈曼,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和同学约好了。”
陈曼也看向了姐姐。
或许是为了姐姐面前装出家庭和睦的样子,这一天,爸爸妈妈没再骂陈曼,不过,做饭的人换成了姐姐。
姐姐在厨房切菜时,陈曼走进去,喊了一声:“姐?”
姐姐抬头看她,没对她笑,眼神里也有几分冷漠:“你有事吗?”
陈曼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自己与姐姐处境相似,两个人会有共鸣,没想到姐姐的态度也像爸妈一样疏远冷漠。
她忍不住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没事,姐,我先出去了,对了……”
她还是忍不住问:“你以前也是睡阳台的吗?”
“是啊,”姐姐把鸡蛋打散,用筷子轻轻搅拌,“你也尽快搬出去吧,把成绩搞好点,妈妈可能会给你一点钱。”
陈曼很惊讶:“姐,你不难受吗?”
姐姐小声说:“难受也没用,习惯了就好,你难受,是因为你还没习惯。”
姐姐做好了饭,没在桌边坐下吃饭,直接背着书包离开,回学校了。
陈曼站在阳台上,看着姐姐远去的背影,仿佛看见了将来的自己。
六月下旬,转学手续开始受理,爸爸妈妈都把这件事忘记了。
陈曼想了想,打开手机支付宝,这里还留着外公的账号,没有注销,余额七千二百三十六块钱,这是她的救命钱。
她悄悄翻找,从自己家里偷来了户口本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爸妈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她自己准备好的原学校的学生信息表和成绩单。
她一个人偷偷溜出家门,跑去教育局办理了转学手续,她谎称自己的父母都生病住院了,工作人员看了她带来的材料,确认无误,也没再为难她,就收录了她的学籍。
过了几天,陈曼收到消息,转学成功了,她被分配到了一所普通公办初中,也允许住校,她很激动,自己终于能继续念书了。
这个暑假,她在家里又做了两个月的家务,任劳任怨。
九月开学的那天,她拎起行李,跑着离开了家,直奔学校。
她入学了。
开学后的几个月,陈曼很少回家,爸爸妈妈也没给过她一分钱。
她精打细算,外公遗留的财产还是越来越少了。于是她借用外婆的身份证信息,在网上注册账号,开始写小说,每天用手机打字,一个月能挣三百块,勉强可以支撑她的生活。
幸好学校管得不严,她才能合理分配自己的时间。
陈曼在学校里认识了几个朋友,其中一人是她的室友,性格开朗。
某一次,她们二人一起在公共洗手台上洗头,周围没有别人,室友随口问起陈曼家里的事,陈曼在无意中透露道:“我在家里的时候,只能睡在阳台上……”
室友爆发一阵大笑:“你睡阳台干什么,看星星,看月亮?”
“不是,”陈曼淡淡地说,“爸妈只让我睡阳台,房间都给了弟弟。”
朋友皱眉:“怎么可能啊,你太夸张了吧!现在哪还有这样的家庭啊?”
陈曼也笑了出来:“你不信最好。”
她低头,把温水浇到自己的头上:“你最好别信我……最好一直这么幸运。”
室友听不懂,有些急了:“你什么意思啊?”
“我说真的,”陈曼抬起头,水流从她的发丝上滑下来,她目光平静,淡然地看着朋友,“真心希望你一直很幸运,不要遇到我家里的这种烂事。”
从那之后,陈曼再也没有把自己家里的这些烂事告诉任何人。
其实她自己也不理解那些事,当她说出“我在家里,只能睡阳台”,她也觉得荒谬、好笑,可是别人能笑她,她自己又能笑谁?
她改变不了父母的观念,即便是在今天,这种观念,也并非少数。不能因为那些人没见过,而她亲身经历过,她就否定自己经历过的一切。
她总是独来独往,她已经定好了计划,她要读书,一直读书,还要考上一所好大学,远离自己父母和弟弟的家。
她注定是孤身一人,必须尽早为自己打算。
陈曼学习一直很用功,也得到了老师们的器重。
中考前,学校放假了,陈曼不想回家,只怕家里人会认为她读完了初中就能出去打工了。妈妈曾经和她提过这件事,被她搪塞过去了。
犹豫再三,她终于鼓起勇气,把自己的处境告诉了班主任。
班主任很年轻,今年也才二十四岁,刚从大学毕业没几年。她听了陈曼的话,好心把陈曼接到了她家里。
陈曼十分感激老师。
老师本来也是一个人住,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那段日子,陈曼一直睡在老师家的客厅沙发上,白天老师请她一起吃饭,偶尔还会辅导她的功课。
她觉得,这种生活比在自己家里舒服得多。
真的,舒服得多。
中考后,陈曼依然住在老师家里。
爸爸妈妈给她打过几个电话,她谎称自己回到了乡下外婆家。
爸妈听了,也不多问,只是催她快点回省城,说是给她找好了一份工作,她含含糊糊答应了。
又过了几天,成绩放榜,陈曼的表现十分出色,她的总分位列全市前五十名,顺利考上了全省排名第一的省立一中。
爸爸妈妈在报纸上看见了陈曼的名字,起初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直到确认了初中学校,才知道真的是陈曼。
妈妈又给陈曼打电话,叫她赶紧回来辅导弟弟的功课,弟弟比她小三岁,开学就要上初一了,正是需要辅导的关键时期。
陈曼也不好意思再麻烦老师,便同意了,回到了自己家里。
她原本以为父母会把她的床从阳台搬进书房,不过父母还是没搬,她也没闹,只希望自己暑假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辅导弟弟,比她想象中更难。
弟弟根本不听她的话。她一开口,他就想动手。
好在父母工作很忙,白天也不经常在家,陈曼干脆顺着弟弟,在父母面前随口说“辅导过了”,实际上,任由弟弟去外面和朋友玩,或者在家里打游戏。
她哪有胆子去管弟弟呢?在这个家里,管他,就是顶撞父母,到时候,连在阳台上睡觉的权利,也会被剥夺。
弟弟玩得尽兴,心情好,对陈曼的坏话也说得少了。
妈妈对陈曼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陈曼偶尔也能和妈妈说上话了,她终于知道了,姐姐的高考成绩也不错,但是姐姐的录取院校和成绩并不匹配。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妈妈,隐约察觉到,妈妈篡改了姐姐的高考志愿,姐姐不想复读,也就这么认了。
现在,姐姐就在本省一所大学念书,录取门槛比她的高考分数低了五十多分。
妈妈说:“女孩子不要走太远,离家近才是最好的,等你姐姐毕业了,在省城找个安稳的工作,再找个家里有钱的嫁了,多收点彩礼,将来也能帮衬你弟弟。”
陈曼对“彩礼”完全没有任何概念,这是一个很新奇的词汇。
在县城时,外公外婆认识的人不多,陈曼每天上学、放学、做饭、买菜、照顾外公,和外婆聊天,周末努力学习,查漏补缺。
大人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她很少关注。
妈妈的那一番话,在她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陈曼觉得,自己的名字“陈曼”,听起来就像“尘螨”,她是一条螨虫,寄居在这个家里,最好能做一条隐形的螨虫,不出声,不惹事,不受关注,然后,只要熬过这三年,她就能远走高飞了。
因而,她慢慢转变了自己的态度,对弟弟和父母,她尽量保持和颜悦色,不再争执。
她人微言轻,也改变不了他们的想法,与其拼命对抗,不如先忍下去,把这几年熬完了就好了。
高一开学,陈曼没考上竞赛班,但是她被分到了理科实验班高一(十七)班。
班里的同学大多性格不错,就连最受诟病的陆子昂也不怎么说脏话,在她看来,这已经比她的弟弟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