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么说很搞笑,但是,确实,陆子昂的家教比她弟弟更好一些。
陈曼有两个室友,顾思安和郑相宜。
顾思安活泼外向,郑相宜安静内向,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有很好的妈妈,就像陈曼童年记忆中的妈妈一样温柔和蔼。
高一上学期的某天下午,学校召开家长会,顾思安的妈妈提前来了,还特意到寝室里来看顾思安。
顾思安的妈妈带来了一盒卤牛肉,一盘凉菜、还有自己家里烤的面包,分成三份,分别送给顾思安、郑相宜和陈曼。
她笑着说:“都是自己家里做的,放心吃吧,我做了一下午。”
“谢谢。”陈曼说。
“不谢不谢,”顾思安的妈妈还在整理顾思安的桌面,“想吃什么就和家里说,家里人都能给你们送过来。”
这一句话,当然是对顾思安说的。
郑相宜附和道:“嗯,好的,阿姨,谢谢。”
郑相宜的妈妈对郑相宜更是溺爱,她经常给郑相宜送吃的,样式也更丰富,郑相宜也很喜欢和妈妈撒娇。
她们都很幸运。
陈曼有时也会嫉妒她们,但她从未表现出来,她总是把自己的情绪藏在心里。
不过,她或许比她们更清楚什么是“嫉妒”。
嫉妒归嫉妒,陈曼还是希望她们能过得好,越来越好,越来越好。
省立一中对学生有许多补贴,陈曼靠着这些补贴熬到了高二。
高二上学期,由于陈曼成绩优异,班主任王老师邀请陈曼妈妈来参加家长会,点明了陈曼的成绩十分稳定,有希望冲刺清北复交。
直到这时,妈妈才知道陈曼的成绩有多好。
周末,陈曼回家后,妈妈忽然问她:“你还缺什么?”
“缺钱。”陈曼如实回答。
妈妈咬了咬牙,才说:“那我一个月给你五百生活费,够不够?”
陈曼忍不住问:“弟弟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妈妈的脸色立刻变了:“你和他比什么啊?他还小,你和他比什么,你就这么爱慕虚荣,一点钱都要斤斤计较,和自己家里人计较?”
陈曼打断了妈妈的话:“妈妈,你不计较,那你一个月能给我两千吗?”
“一千五!”妈妈急忙反驳,“最多一千五!”
一千五也行。
一千五也是一笔巨款了。
陈曼点头,淡然道:“行。”
妈妈又说:“你周末要回家辅导你弟弟的功课,他读初三了,你一点也不上心怎么行?你一定要管好他,让他也考上省立一中。”
原来,那一千五是弟弟的补课费啊。
陈曼答应道:“行,没问题,戚女士。”
“你叫我什么?”妈妈愣住了。
陈曼改口道:“妈妈。”
但她仍然在心里叫妈妈“戚女士”,就像一名员工面对她的顾客。
虽然陈曼收了妈妈的钱,但她教导弟弟还是不用心,能混过去就行了。
弟弟写错了题目,她指正,他反倒要发火,倒不如顺着他的意思说:“对,你写得都对,很对啊,你很聪明啊。”
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弟弟不闹,妈妈也不哭,爸爸也不骂人,一家三口才能和谐共处,不是吗?
高二寒假过后,陈曼的心态比以前更平稳,也更平淡了。她甚至不再嫉妒郑相宜和顾思安,日子能过一天就算一天,不必强求太多。
至少现在,她每个月还有妈妈给她的一千五百块。
她不欠债,不用还钱,不牵挂任何人,不关注任何人,她几乎没有心理负担,只要一门心思学习就行。
高二结束后的那个七月,她成为一名高三学生,学校也开始给他们补课,高三(十七)班转来一位新同学,名叫“楚天青”。
后来,楚天青也是陈曼的室友。
其实陈曼一开始并不欢迎楚天青,只怕楚天青破坏了她们寝室现在互不打扰的安静氛围。
不过,陈曼很快就发现,楚天青在寝室里的动作总是小心翼翼的。她和陈曼说话也很客气,陈曼偶尔向她请教题目,她会把自己掌握的技巧全部讲出来,从不藏私。
陈曼觉得楚天青很单纯,但她也察觉到了,楚天青也有很多与众不同之处。
那天,陆子昂在班上发疯,陈曼也听说了楚天青曾经休学的经历,还欠过债,患过病,楚天青的生活比陈曼想象中更困难。
又过了一两个月,等到楚天青的情绪彻底平静下来,陈曼问她:“你现在怎么样了?”
“好多了。”楚天青点头。
“挺好的,”陈曼说,“看开点,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楚天青看着她,似懂非懂:“是吗?我经常想,不要责怪过去的自己,也不要一直担心未来。”
陈曼把声音压得更低:“过去的事……别责怪自己了,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当时只是想活下去。”
楚天青摇头:“不是……我有时候觉得,是我承受力太差了,所以才会崩溃,我总想骂自己,如果我足够坚强,很多事就不会发生。”
陈曼想起曾经在阳台上崩溃大哭的自己,笑了起来:“承受力强的人,以前也弱过,不是从一开始就很强,都是一点点熬过来的。”
楚天青点了点头:“谢谢你,陈曼,你人真好。”
陈曼第一次听同学夸自己人好,她摆了摆手,直接走开了。
高考结束后,成绩公布,陈曼考得非常好,虽然上不了清北复交,却也能上本省分数最高的大学了。
爸爸妈妈都很高兴,尤其是妈妈,妈妈说:“你跟你姐姐一样,在省里念大学就好……”
陈曼接话:“嗯,嗯,在省城上大学,找个有钱的同学,以后多多帮衬我们自己家里人。”
“对了!”妈妈笑容满面,“这才像话,你总算懂事了,我们几个才是一家人。”
填报志愿之前,妈妈对陈曼非常温柔,还在书房里架起了一张折叠床。
陈曼反复说“谢谢”,对爸爸妈妈特别感激,好像真的被他们打动了。
她心里却在想,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忍过这一个暑假,以后她就会有自己的卧室,自己的床,自己的书房。
填报志愿当天,陈曼选中了广东省最好的大学,最好的专业,与省城相距很远,很远。
她想去温暖的南方,因为她记得,那些年睡在阳台上的无数个冬夜,那里真的太冷了。
填完志愿后,回到家里,爸爸和弟弟出去玩了,妈妈正在厨房里做饭。
陈曼对妈妈撒谎了,说自己报了省城的大学,妈妈夸了她,还对她笑:“想吃什么啊?”
陈曼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妈,我想吃西红柿鸡蛋拌饭……还有黄瓜拌海带。”
“你小时候就喜欢吃这个!”妈妈笑着接话。
泪水猛然从陈曼的眼睛里流下来,她本来以为自己从前哭多了,现在不会再哭了,可是听见妈妈的话,她的泪水汹涌而出。
妈妈还记得,妈妈真的记得呢。
这就足够了。
因为,妈妈的话,再一次证明了,她小时候感受到的母爱并非妄想,而是真实存在过的。
在她三岁那年的春节,妈妈抱着她坐在老家的土炕上,给她扒沙糖桔,为她唱儿歌,还说她是妈妈的好宝宝。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爸爸打来电话,说他和弟弟正在逛商场,他们在饭店吃晚饭,不回家吃了。
妈妈把西红柿鸡蛋拌饭、黄瓜拌海带都端上了桌子:“快吃吧,还热着。”
“好,好。”陈曼答应道。
妈妈看她哭了,就问:“哭什么啊?”
陈曼抬起头,笑了笑:“妈妈对我太好了。”
虽然她早已见过郑相宜的妈妈、顾思安的妈妈,甚至是楚天青的妈妈,她知道她们都有很好的妈妈,也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但她还是编出了这个谎话。
妈妈坐了下来:“你以后都在省城上学,想吃饭就回家吃。”
陈曼“嗯”了一声,她把这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就连黄瓜和海带都吃完了。她甚至把盘子端起来,把菜汤全部喝光了。
妈妈笑了:“你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点不挑食啊。”
是啊,是啊,我不挑食,我很好养,陈曼在心里回答。
这样的平静,并未维持多久。
七月,弟弟的中考成绩出来了,他考得很差,爸爸妈妈把怨气撒到了陈曼身上,反复叮嘱她,上了大学以后,必须更用心地辅导弟弟。
陈曼连连点头。
她心里还有一些话没说出来,爸爸妈妈从未真正教导过弟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想着他“不会吃亏”,那他又怎么可能尊重别人,怎么会愿意向别人学习?
当然,这些问题,她只能压在心里。
弟弟填报高中志愿之前,爸爸妈妈和弟弟又大吵了一架,唯独陈曼安静坐在阳台上,她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就藏在她的床垫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