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尤踏进了宁府,声称邓执宋托他前来,探望一下宁骏的身体状况。
自然,药效早就代谢了,宁骏的脉象安稳如常,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
正要离去,侍女却请他移步至后院。
小凉亭被竹林包围,宁兰端坐其中,一身淡色衣裳,神情安静无波。
见姜尤落座,她并未寒暄,只抬手,将一个瓷瓶缓缓推到案几中央。
姜尤干脆地接过瓷瓶,拔开盖子闻了闻,有一丝丝甘苦。
他问:“自学的?”
“正是。”
“看来你改良过不少次。当初给禧小姐服的那一剂,我尚能用银针探出药性,而昨日你爹和白大夫人的症状,竟完全与醉酒无异,”他的眸光深了几分,“兰小姐钻研至深啊。”
“知道邓府有神医,为了能躲过你的针,我研究了许久。”宁兰唇角微扬,“这瓶药,兰儿赠予小神医做研究了。”
姜尤是聪明人,爽快地收下了药:“说吧,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宁兰坐得端正:“我想拜入三堇谷的药圣门下,还请姜小神医为我带路、引荐。”
亭外的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姜尤却说:“这药的确能够作投名状,不过入了三堇谷,就要日日与病人、尸体、毒草为伴,你这闺阁里长大的千金小姐,能受得了这些?”
宁兰神色未变,并不是说着玩儿的。
其实她早就有此打算了。与付明宛大差不差,她一直在暗地里制药、卖药,筹钱准备逃婚。
但是白宏那一记重重的耳光改变了她的想法——她凭什么要灰溜溜地逃走,留下那些恶人继续安享荣华?
既然要走,那便要搅得天翻地覆,让他们不得安宁!
如今,所有人都陷在了泥沼里,而她终于可以从容收手,潇洒离去了。
宁兰的声音笃定:“还请姜小神医带我去三堇谷,我不后悔。”
她不要重蹈母亲的覆辙,困囿于后宅,最终蹉跎成麻木的妇人,她要去学医,要用双手去救治像母亲那样的可怜女子。
姜尤见她决绝,便也不再劝阻:“好,我带你去。”
。
付明宛同宁兰不算亲密,但好歹也当了两年多的姐妹。得知宁兰即将奔赴江湖,她邀上三五好友,在月娘的馎饦店里,为大姐姐办了一场小小的欢送会。
夜风微凉,月明星稀,大铜锅在炭火上咕嘟作响,升腾起雾气来,熏得馎饦店内暖意融融。
付明宛太馋火锅了,央求月娘给她做,客人们还没到,二人窝在后厨切起食材来。
月娘正片着鱼肉,挑着鱼刺,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付明宛吓了一跳,连忙哄道:“怎么哭了?”
月娘哽咽道:“以前你爱吃鱼虾,
我嫌麻烦不肯给你做,谁知道最后你,呜呜,你死了……”
原来是触情生情了。
付明宛连忙挽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别哭啦,我现在不是活过来了嘛,你以后多给我做就好了!”
“嗯!公主还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都说了不要叫我公主,”付明宛叉腰,佯作生气,“叫我小宛,小宛啦!”
这时忽然有声音从背后响起:“什么小宛?”
付明宛刹那间冷汗直冒,僵硬地回过头,对邓执宋尬笑两声:“我、我的小名。”
刚才的对话,他没听见吧?
邓执宋挑挑眉:“哦?小名?我以为宁小姐的小名叫禧儿呢。”
“我长在庄子里嘛,姨婆们说贱名好养活。”付明宛绞尽脑汁,“禧儿是宁家人才会叫的,我还是更喜欢被叫小宛。”
邓执宋抱着双臂,拖着长音儿:“哦,原来如此……我能叫吗?”
“当然可以啦,哈哈!”她故作轻松。
“你去大堂里坐着,接你的客人吧,我来切菜。”邓执宋笑着顿了顿,“小宛。”
付明宛被他叫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逃命般出了后厨。
邓执宋目送她的背影时,笑意还挂在脸上,不过转身的那一刻,神色已彻底冷了下来。
他拿起案板上的菜刀,与月娘并肩而立。
月娘本就怯他,如今近在咫尺,更觉脊背发紧。她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不会切菜吧?你把刀放下吧,我来切就好。”
邓执宋却说:“你切,我跟着学。”
月娘只好照做。
“用左手扶住食物,右手拿刀,肉要顺着纹路切,蔬菜垂直下刀,切成……”
“你知道她是福奚公主,对吧?”
月娘被这话吓了一大跳,差点没切到手指。刹那间想起付明宛之前的嘱托,结结巴巴地装傻:“哈哈,邓大人在讲什么呀,我我我听不懂……”
“别装了,”邓执宋斜睨她一眼,“我听到你们方才说的话了。”
月娘赶紧比出一个“嘘”的手势:“小声点!公主不叫我告诉你!”
“为什么?”
“她没说。”月娘为难极了,“邓大人,你装作不知道行不行?公主说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邓执宋正有这个打算,不可置否。
他问:“季存惠还不知道吧?”
月娘摇了摇头:“驸……季大人不常来我这儿,就前几个月的十五来过一次。不过应该不知道。”
他若认出了公主,怎么可能同她闹成这样呢?
“那就让他一辈子都蒙在鼓里吧。”
月娘把“为什么”咽进肚子里,又吐出一句“好的”。
她不禁腹诽:公主真可怜,重活一世,又被这个姓邓的狐狸精给缠住了,可真是……阴魂不散!
当他们将切好的食材端出去时,付明宛已引着齐愿、宁兰与姜尤落座,正在寒暄认识。
谁知大家抬眼一看,端菜进来的除了月娘,竟还有邓执宋。
齐愿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瞪大了眼:“表、表、表、表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邓执宋神色不变,将菜一一放到桌上,淡声道:“弃官从厨了。”
姜尤笑眯眯地接话:“炒菜有益身心健康,这是本神医给的建议。”
齐愿将信将疑:“真的?”
“假的。”
齐愿看了看邓执宋,又看了看付明宛,恍然大悟:“表哥,你也同禧姐姐认识?”
“不仅认识,我同小宛可以称得上‘坦诚相见’呢。”邓执宋笑着看向她,“小宛,你说是吧?”
“正是,正是。”
这坏心眼的人,偏偏选这个词,叫她立刻回忆起了他赤裸的上半身,耳朵一下子红了。
“小碗?”齐愿歪着头,满脸疑惑,“这是禧姐姐的小名?那我以后叫你小碗姐姐?”
宁兰这座万年冰山终于化成了春水,此刻也打趣道:“那我叫你小碗妹妹?”
“别加姐姐妹妹的了,这也太难听了,直接叫小宛就好了,”付明宛抗议,“还有,不是锅碗瓢盆的碗,是这个宛。”
她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上写起了“宛”字。
众人立刻“小宛”、“小宛”地叫起来,付明宛赶紧叫停,端起酒杯站起身:“别叫我的名字啦,肃静!”
她清了清嗓子:“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给我大姐姐送行哒!我姐姐在帝城没什么熟人,所以我就把你们叫来吃顿火锅,热闹热闹!”
她没说宁兰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大家也默契地没有追问,只纷纷起身祝她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付明宛别的不会,就会画画,于是送给了宁兰一幅肖像。
宁兰低声道:“多谢不灵。”
她也掏出一个小匣子,递给了付明宛。打开一看,里面竟分门别类装着不同的小药丸。
宁兰说:“这是我毕生研究的药,你留着防身,救急用吧。”
付明宛迟疑:“姐姐,这不是半成品吧?”
宁兰:“放心,绝对吃不死人的。”
……她大姐姐还是这么幽默。
姜尤则嘱咐邓执宋:“三堇谷远着呢,我还得跟师父周旋一番,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你按时吃药就成,没大事儿的。”
邓执宋一想到那碗浓稠又苦涩的药,脸色不自觉变差了:“知道了。”
付明宛就爱看他受苦的样子,赶紧幸灾乐祸地朝姜尤保证:“小神医放心,我监督他喝药!”
“那就有劳宁小姐了。”姜尤话锋一转,“他若身子出了什么问题,我唯你是问。”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邓执宋的脸色由阴转晴:“那以后,就有劳小宛照顾我了。”
说罢,煞有其事地咳嗽两声,作虚弱状。
付明宛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宴至中途,杯中酒光摇曳,铜锅中红油翻滚,肉片、蔬菜纷纷投入锅中,麻辣鲜香瞬间弥散开来。
众人一边吃着火锅,一边玩起了酒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