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骏对这个二女儿向来颇有几分器重,听了这话,神色一动,忙问:“禧儿可是有什么好法子,能解此困局?”
付明宛不急着答,而是朝宁兰眨了眨眼睛,促狭又得意。她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背着手站定,似说书先生一般娓娓道来:
“就算咱们硬说这是误会,旁人也绝不会信,相信过不了多时,那些污言秽语就能传得满天飞了。到那时,白大夫人名节受损,颜面尽失,爹爹您大概会被参一本,连官位都保不住。我们姐妹三人的婚事、芸儿的前途也要受牵连呀……”
她带着几分惋惜,轻叹一声。
宁萱急道:“你少危言耸听了!倒是说该怎么办呀!”
付明宛慢条斯理地抛出一句:“爹爹觉得是‘奸情’好听,还是‘两情相悦,情难自已’更好听?”
宁骏:“自然是后者。”
“所以……反正白老伯爷已故去,我爹的正妻之位也空了许久,大夫人就干脆嫁给我爹吧。”付明宛笑吟吟地补全了后半句,“如此一来,丑事成了佳话,你二人亲热也是名正言顺,顶多是场地选得不大合适罢了。”
堂中一瞬死寂。
邓执宋差点没笑出声——她怎么总是有这么多鬼点子?
听闻这话,秦姨娘的眉头倏地拧起,怒意几乎要从眼底喷出来:“宁禧!你这是哪门子的混账话!你是想让这贱人登堂入室,做咱家的主母!?”
“虽然二位都不年轻了,但男未婚女未嫁,为什么不可以?还是说,姨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付明宛耸耸肩,“爹爹和大夫人觉得呢?”
宁骏并未接茬,面色犹豫,似在权衡其中利弊。
白大夫人的眸子在眼眶里骨碌碌转着,也是未置一词。
秦姨娘看了看这两人,绝望地笑出了声:“哈哈哈!还敢说你二人没有奸情?听着小辈儿撮合你们,竟没一个反对的!”
宁骏恼羞成怒:“你这婆娘,懂不懂得什么叫以大局为重!”
付明宛踱步至白大夫人身边,俯身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锦被的一角,轻轻抖了抖灰尘,将其抛回床上:“大夫人,只要您嫁进宁府,流言蜚语自然会变成一段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谈。”
她又来到宁骏身旁,附在他耳边低声说:“白大夫人她母家权势滔天,您日后定能平步青云的。再说了,您娶了大白夫人,白小伯爷可就是您儿子了!这不比女婿的关系更近?爹爹,女儿提前祝您官至首辅了!”
秦姨娘见她与宁骏窃窃私语,恨不能撕破了这小丫头的脸,可邓执宋却挡在她前头,不让她靠近半分。
说完悄悄话,宁骏看了付明宛一眼,像是下定了决心。
片刻,他抬手正了正衣领,看向白大夫人:“大夫人,若此招能若能堵住悠悠众口,对你我都是好事。你……你意下如何?”
白大夫人低着头摩挲着锦被,口中娇声埋怨道:“我乃堂堂伯爵府的大夫人,贸然改嫁,岂不惹人笑话?”
但还没等旁人开口,她又连忙说:“可如今闹出了这番丑事,百年后实在无颜与伯爷同穴而眠,若宁大人真有此心……妾身,唯有应了。”
“你敢!”见二人忽然浓情蜜意起来,秦姨娘暴吼,“你这个不要脸的老狐狸精,休想踏进宁府半步!”
宁骏喝回去:“宁府是我做主,不是你做主!”
“娘亲!”宁萱忙拉住她的手,急声劝道,“事到如今,您闹又能闹出个什么来?您就忍忍吧!”
若爹爹出事,宁家三个姊妹会一同遭殃,宁萱不相信宁禧会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儿,所以就算厌恶她,她还是相信了她出的主意,选择了与她绑在一条绳上。
秦姨娘气得浑身发抖,恨声道:“萱儿你糊涂啊!这贱人一旦坐上主母的位置,你一辈子都是庶女,芸儿是庶子!咱们我永世都翻不了身了!”
“庶女又如何?在家从父,但出嫁就从夫了,我照样是正儿八经的钱府主母、嫡母啊!”
秦姨娘哑口无言。
宁骏趁机看向白大夫人:“既然孩子们都同意了,咱们不如趁早将这事儿定下来吧,省的外人再说三道四,误会了你我。”
……
半刻钟后,等在门外的众人迎来了炸裂的消息——
原来宁白两家之前定下的婚事,说的不是白宏与宁兰,而是白大夫人跟宁骏呀!
先前是大家听岔了,听岔了!
众人心照不宣,只乐呵呵地说着祝贺之词,心底那些腌臜的猜测则留到了茶余饭后去嚼舌根。
竖日,全帝城都知道了这件事。
为掩人耳目,二人的婚礼仓促成办,白大夫人马不停蹄入住了宁府。
而白宏小伯爷已经及冠,自个儿留在了伯爵府。
然而就在婚礼当日,宁兰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此事蹊跷非常。有人说她羞愤于爹爹和婆婆喜结连理,避世而去;有人说白宏仍不死心,欲强娶宁兰,才使人逃跑了;还有人说白大夫人手段狠辣,将宁兰逼上了绝路……
总之,宁兰的失踪一定与白家母子有关!
流言如野火,愈烧愈旺,终于窜入了宫闱。
皇帝此时身体已大不如前,闻得此离奇丑闻,勃然震怒——只听说过妹替姐、兄替弟,这还是头一回听说母替子!
老伯爷过世不过几年,白大夫人就改嫁宁家,母子二人还逼得一女子失踪,简直丢尽皇家颜面!
因宁骏官职低微,降无可降,皇帝当即下旨——
削去白宏那厮的爵位,将其贬为庶人!
第78章
付明宛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时,有过些许顾忌。
她与宁骏没有血缘,出手算计毫无心理负担,但是宁兰不一样,她是被宁骏捧在手心里,从小宠到大的女儿。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马车辘辘驶离邓府,沉默良久,宁兰终于说话了:
“我娘亲是被秦氏害死的。”
“什么?”
“在我小的时候,秦氏常自己做胭脂,时不时就送两盒过来,讨好娘亲。”宁兰的眼神在窗外飘忽,“我娘性子谨慎,每次都让婢女先试,婢女安然无恙。可她偶然用了一次,身上便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肿得厉害。”
“父亲嫌她的样子吓人,又说起疹不过是小毛病,不准她出门诊治,只让婢女去买几味治疹子的膏药敷着。可母亲敷了药还是不见好,手脚冰冷,呼吸急促,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宁兰闭了闭眼,声音压得极低:“天黑的时候,她没了气息。”
付明宛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秦氏在胭脂里掺了桃子的绒毛,而我娘一碰桃子就会犯疾,根本不是寻常疹病。秦氏心虚,说我娘走的那么急,是传染病,把我娘的东西全烧了。我偷偷藏下了一盒胭脂,一套衣裳,等长大后读过许多医书,才从这物件里研究出了端倪。”
宁兰冷笑一声:“她那时候刚生了宁芸,估计是觉得除掉了我娘,她就能母凭子贵,当上宁家的主母吧。”
“你可同宁骏讲过这件事?”
“自然说了,但爹说,‘你不过翻了几本医书,就能断案了’?可过了一会儿又说,‘秦氏毕竟给咱们宁家生了芸儿’。他其实心里门儿清,但是就不愿意为我娘做主。补偿我的方式,也不过是不让秦氏登上主母之位罢了……呵,可笑。”
谁稀罕一个破头衔,她只想要她的母亲回来。
宁骏既然不满意有一位温柔贤淑的妻子,秦氏亦不甘于有一位宽厚仁慈的主母,那便让作践夫君、欺辱妾室的白大夫人来坐这个位置好了。
趁此机会,她还可以摆脱白宏,一箭双雕。
宁兰又问:“你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付明宛耸耸肩:“我说过了,我要毁掉宁萱最重要的东西。白大夫人登堂入室,轮不到秦姨娘上位,宁萱自然做不成嫡女了。”
“不过听她今日的意思,似乎比起嫡女,她更稀罕钱大夫人的位置。”
付明宛笑眯眯地答:“大姐姐放心,她的正妻之位我也会毁掉的。”
她记忆力很差,但记仇,实在记仇。
宁兰忍不住弯了弯唇:“幸好我从没得罪过你。”
“姐姐暗搓搓拿我试了好几次药,我可都记着呢!”
宁兰拉过她的胳膊,指了指那处肌肤:“你看,抹了我的药,你连一点儿疤都没留,我是你的恩人才对。”
“好好好,恩人姐姐。”付明宛问,“大姐姐以后有什么打算?怕是过不了多久,白大夫人就要搬到咱家来了。”
宁兰却不答,只朝她伸出手:“你那儿是不是还剩了半瓶药?”
付明宛乖乖掏出来。宁兰接过药瓶,将粉末倾进自己那瓶里,轻轻晃了晃。
她说:“这是我的投名状。”
次日,天色才蒙蒙亮,宁府门口就传来叩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