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的,会好奇这画师的名字为何出现在匣底。
不知道的,也会好奇问一句“不灵是什么”。
付瑜的神情终于动了一分,抬起眼皮看向她:“你就是那个画师?”
“是,我就是不灵。”她笑得张扬,“全天下都知道我的名讳,全天下都好奇我想做什么,你说,这算不算得了民心呢?”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让‘不灵’永远消失在这世上?”
“我敢来挑衅兄长,自然做了万全的准备。”她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摔在他面前,“我这几天闭门不出,奋笔疾书,终于把福奚公主的故事画完了,兄长看看可还算有意思?”
翻开册子,开头是幼时的福奚公主,不见母亲在身侧,只能日日黏着庶兄。
然而接下来的画面,却让付瑜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流产的皇后,蒙冤的佳妃,操驭雪隼的魏妃一一登场,越往后翻,场景越森冷,泣血的宫墙下,福奚认出了庶兄腰间的雪隼尾羽,猜出了害死母亲的元凶。
册页翻动的簌簌声格外刺耳。
故事结束在福奚被魏妃勒死的那一刻。
半晌,他抬起了头,冷声发问:“这些事,你是从何处知道的?”
“福奚公主托梦给我的。”见他凝重得不像话,她笑了笑,“我就是个画画的,随手画出梦中之事,逗人一笑罢了。全是戏言而已,无凭无据的,兄长不会信以为真了吧?”
冷意从付瑜的眉眼间漫开。
“齐祸的故事我也画完了,如今已刊印完成,递往了天下各地的书坊。兄长放心好了,纯属虚构!至于天下人信还是不信嘛,这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话音未落,付瑜已扣住了她的喉咙。
屋中气息顿时紧绷,似有风雷暗涌。
他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泛起了白,逼得她呼吸急促。
可她却还是在笑。
久违阴鸷之色笼罩在付瑜的脸上,如层层云雾压下,雨气湿冷:“宁禧,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我先前寄出了两个版本的故事。我若活着走出王府,画中人物便不会露出真名,故事也只是梦中游历‘仙国’的见闻。可若我死了……”她仰着头,呼吸艰涩,眼中却含着几分戏谑,丝毫不惧,“兄长的名字便要赫然留在书册上,传遍闾巷了。”
轻言浅语,笑意盈盈。
“兄长,你是想要天下对你生疑心呢?”她问,“还是起杀心呢?”
付瑜同她对视了良久,久到一室的静默像要将人吞没,吞到骨头渣都不剩。
他终于松开了手,放她自由。
付明宛往外迈出两步,忽又止住了步伐,回头对他说:“殿下,福奚公主在梦里同我说,她更喜欢兄长原来的样子。”
直到她离开,付瑜才回过神来。
低头苦笑一声:“回不去了。”
。
邓国公府。
眼见着皇后的丧礼已过,王府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传来,丹青也失去了联络,邓执宋心下有些不安,只得提笔拟起折子,打算明日上朝时,再寻付瑜探探付明宛的近况。
笔杆在指间一转又一转,心思沉重,眉头紧锁。
他自然不大乐意举荐付瑜,怕他出尔反尔,心想,要不改日找萧王喝杯茶,聊一聊?
但是她还在衡王府……
宛若人质一般。
干脆去找浩渺阁买一队杀手,冲进王府,把人抢回来算了。
唉,难办。
正烦着呢,宏棋忽然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书房:“郎君!郎君!不好了!出大事了!”
“说。”邓执宋仍斜倚着手支在案牍上,眼皮都未抬一下,神情懒散。
“国公和夫人叫您去前厅!”
“怎么了?”
宏棋气喘吁吁:“说、说是有个小娘子拎着大包小包的,闯进府里,非说要来嫁给您!”
“打出去不就是了。”
他生得一张绝艳的好皮囊,故而这些年来,登门自荐的小娘子从不曾少过,已经习以为常。
宏棋小心翼翼地看他神色:“但是我听说,那小娘子名叫宁禧呢。”
“……你说什么?”
“我也没见着人,下人们说的!郎君,您还是去前厅看看吧,万一真是宁禧小姐来了呢?”
第90章
因付明宛提着大包小包,执意要嫁人,邓国公夫妇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先叫下人领她到厢房安顿了下来。
付明宛刚把东西放下,还没喘口气呢,就见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回头,见邓执宋大步迈了进来。
他掰过付明宛的肩膀,将人上上下下踅摸了个遍,急道:“你自己逃出来的?可受了伤?没事吧?”
“好着呢,胳膊腿儿都在。”付明宛主动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你看,真没事。”
她出了王府后,简直可以称作元气满满。
可邓执宋还是不放心:“是衡王主动将你放出来的?怎么会?”
先前他与付瑜做了交易——付瑜放了人,他让付瑜得偿所愿。可眼下他还没向皇帝进言,那位心思深沉的殿下怎么会轻易放手呢?
付明宛朝他勾勾手,附在他耳边讲述了自己做的事。
说完,有点小得瑟地看向邓执宋:“邓大人,我是不是很厉害呀?”
可他的脸色说不上好看。
付明宛觉得他这是自尊心受挫了,拍拍他的肩,宽慰道:“没关系的邓大人,输给我,你无需自卑。”
正道有正道的法子,邪魔歪道有邪魔歪道的法子,她虽然不
能像邓执宋这样,短短时日就位极人臣,但是论起耍小聪明,她自称第一,无人敢称第二。
倒也不是不相信邓执宋,只是付瑜把她当待人解救的娇花,实在叫她觉得屈辱和愤怒,还偏要叫他看看,她弱小之人到底能有什么本事。
可邓执宋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垂下眼眸:“你为什么找季存惠帮忙,不找我?”
“我本想自己来的!只是中途偶遇了他,想着自己行事多有不便,这才拜托人家帮忙的。我这不是见不到邓大人嘛,若是见到了大人你,我也会找你的。”
付明宛说到一半才觉得不对——她干嘛朝邓执宋解释这个?跟做了亏心事一样。
他默了半晌,总算挂上一副笑脸:“好,我知道了。”
虽然不太高兴,但还是安慰自己:她一出了王府就来找我了,她记着我的。
付明宛问:“我们先前的约定还作数吗?成亲的事。我可不想再回宁府了。我瞧着国公和国公夫人都不晓得这事呢,他们会同意吗?”
“自然作数。你先在府里住着,我去同父母商议,让媒人到宁家提亲。”邓执宋语气笃定,“待我改日便去辞官,然后……”
“等等等——”她一愣,瞪大了眼,“辞官?”
“我入朝为官本就是为了你,如今你已出了王府,我自然……”
自然要和你整天黏在一起。
朝夕相对,日日厮守,叫你眼里只容着我,再见不到其他人。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止住,叫付明宛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莫名感觉,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黏糊糊,凉滋滋的?
邓执宋的眉眼忽然垂下来,露出一丝受伤的神色:“你不想我辞官吗?不想在家里看见我吗?嫌我烦?”
“不是!不是!”她赶紧摆手,“只是,只是……”
她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邓执宋靠近她两步:“你说。”
她抿了抿唇,才小声嗫嚅道:“我想为齐家正名,但这事儿得在朝堂上推动才行,我做不到。我就只认识邓大人你这么一个大人物,你若能帮我,一定事半功倍……”
闻言,他那点儿醋意又涌上来了,在心底咕噜噜作响:“你不是托季存惠去查了吗?还用得上我?”
“存惠他……季大人他直来直往的,哪里懂得官场里的门道?有道是孤掌难鸣嘛。”她声情并茂,“而我们邓大人,出身显赫、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呼风唤雨——”
“这是在骂我,还是夸我呢?”他凉凉地瞥了她一眼。
“当然是夸你啦!邓大人在我心里厉害极了,你辞了官可是全天下的损失!在朝堂上需要大人帮忙,我卖书也需要大人帮忙,没了大人,我简直活不下去呀!”她嘴甜甜地给人顺毛,闪着星星眼一通鬼扯。
邓执宋才不吃这一套,只凝视着她,像是在权衡什么。
见他故作沉吟,拿腔作调,付明宛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袖子,委屈道:“你之前不是说过吗?我可以信任你,依靠你的……我来了呀!”
她竟然还记得那天的话。
像被人掐住了命门的蛇,他胸口一紧,半晌才轻叹一声,目光深沉:“好。”
可闻见这叹息,付明宛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这样做确实有点不大地道,像是在道德绑架,又赶紧止住了自己的索取:“我知道上班辛苦,在朝中更是伴君如伴虎,我懂的。你要是真不想干了,想辞官,那就当我没说,其实也不碍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