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累,还是紧张,付明宛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
喝醉真好,邓执宋乖乖巧巧的,果真任由她摆弄。意识不清明,也不会尴尬。
付明宛邪恶地想:以后能不能天天灌醉他呀?
心满意足地拾起画具,她开始给自己找作画的角度。
先在床边落座,闭着一只眼拿笔比量起来,却很快皱了眉,觉得画面不够有张力。
想了想,干脆脱掉了自己沉重繁琐的凤冠霞帔,只着一身轻快的裲裆和内裙,爬上床的另一侧,蹲在邓执宋旁边,抱着画板俯视他。
这个角度好。
她心无旁骛地描摹起来,一画就是数个时辰,不知不觉,已经是夜半三更。
笔锋划纸的声音渐渐稀疏,脖颈开始有些酸,眼皮也开始发重。
强撑着眨了眨眼,又勾一笔,墨迹却已开始飘浮。
困倦袭来,她摇着头似要甩去困意,终究撑不住,打了个哈欠,将纸笔随手往旁边一搁,整个人蜷缩着身子一倒,陷入沉眠。
夜至深处,就算窗户关着,也依旧很冷。
她被冻得不行,手胡乱在床上摸着被褥,很久才终于找到一处温热,下意识凑了过去。
她手脚并用,抱住那团暖意不放,肌肤渐渐温了些,这才沉沉睡去。
又过了许久,天色渐明。
邓执宋的手自昨夜便被绑着高举过头顶,肩背酸胀得厉害,眉峰拧得死紧,不安在昏沉的意识中浮上来,闷出几声模糊的低哼。
付明宛被他胸膛低沉的振动惊扰,梦里不耐烦地拍了一下:“别动……”
他被骤然打醒了。
睁开眼,发现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颊边,黑发在胸口铺开,中间露出一小截莹白的肩头。
他一惊。
怪不得睡觉睡得腰酸背痛,原来是被“鬼压床”了。
察觉到双手被绑着,他活动着手指将带子解开。血脉重回手臂,酸麻刺痛难忍,他舒展得小心,生怕惊醒了身上的人。
半晌,才手臂搭在了她的腰上,试探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究竟是哪里传来的香味?
他忍不住翻身埋首去寻,嗅来嗅去。
乱动的发丝轻拂在她脸上,有些痒,她不由低低哼了一声,邓执宋便立刻僵住,不敢再动,只鼻尖对着鼻尖,同她呼吸交融。
将人看了半晌,忽然发现她的手仍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便将那手指一根根掰开。
她手上没多少肉,摸起来像一把冰冰凉的骨头,他俯身呵了口气,却不见回温。
见状,索性将那只手整个按进怀里,借着胸膛的热意替她焐暖。
或许是他动作太多,付明宛竟迷迷糊糊醒来了,只觉手中软乎乎、暖烘烘的,下意识捏了捏,觉得手感颇佳。
结果睁开眼后——
啊啊啊色手!
怎么在摸人家的胸肌!!
邓执宋见她眼睛瞪得大极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忽然间计从心起,喉间滚出一个颤抖的字:“你……”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脸烧得比炉火还红,想赶紧收回手,却被他一把擒住。
他说:“宁小姐这是不想认?”
付明宛心虚得很,忍不住结巴道:“我做梦了,我不小心的……”
“你在梦里也这么摸我了?”
“……没有!”
或许是画着春图入睡的缘故,她的确梦到了一些朦胧的声色犬马。
趁梦中的画面还未浮现在眼前,她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他,跳下床,好似逃命一般:“我好饿,我去找口吃的!”
见她俨然一副逃之夭夭的样子,邓执宋唇角忽而挑起,下一瞬,支在榻上的手松了,身子一歪,喉头滚动,低低发起一连串的咳嗽。
果不其然,她脚步一顿,猛地转回头来。
“怎么了?”
肩背因咳嗽而颤,眉峰蹙起,衬得那双桃花眼竟有些水汪汪的。
嗓音虚虚飘飘:“大概……是夜里着凉了吧。”
昨夜的场景登时涌上心头——付明宛不仅把人家扒光了,还将人绑住了,画完了画也不松绑,自己反倒扭头睡了过去!
他这脆皮身板,不会被自己折腾坏了吧?
她负罪感蹭蹭上涨,赶紧蹲回了榻前,柔声细语地关爱
起来:“邓大人,你头痛吗?还是别的地方痛?要吃药还是看郎中?”
邓执宋摇摇头:“姜小神医嘱咐我每日服用一剂药,没准喝了就见好了。”
付明不敢耽搁,连忙披上衣衫去吩咐宏棋。
听闻郎君身子不好,宏棋忙不迭端着药进来了,看见他虚虚倚在床头,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不由得一惊。
我家郎君不是好了吗?怎么又怎么半死不活的了!
他不由得瞥了眼付明宛——
看来夫人很生猛呀!
付明宛浑然不察他眼神中的含义,忙道:“真不用叫郎中来?”
“夫人莫慌,让郎君喝了药再看看吧,”宏棋忙正了正色,端着药凑到邓执宋跟前,“郎君,来,喝药了——”
刚靠近,就听见他齿间挤出三个微不可闻的气音儿:“你出去。”
“……”宏棋指尖一抖,心领神会地转了个圈,将药端去了付明宛面前,“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儿,就辛苦夫人给郎君喂药了。”
说罢,还未等她回话,就将药往她手里一塞,飘飘然溜了个没影。
付明宛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坐在榻上,一勺一勺将药递到他的嘴边。
“我不在意。”他忽然说。
“什么?”
“你摸我的事。”
“……”啊,好想逃走。
她摸了就罢了,竟然还捏了!
手感还停留在指尖呢!弹弹的!
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嗫嚅道:“以后你睡床上,我睡地下吧,我怕我再……”
色令智昏,动手动脚。
“那怎么行,地上多凉。”
“没事,我还挺喜欢睡地上的。”
这是真话,在她眼里“好玩”比“舒适”重要百倍,打地铺就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邓执宋见她坚持,便答应了。
然而这睡法没维持多久,不是他莫名其妙地从床上“滚”下来,就是她半夜睡得腰酸背痛,自己迷糊着爬到了人家身上,到最后,索性两个人还是老老实实躺在了床上,拿两个枕头竖着一摆,权当楚河汉界。
反正床够大。
晚上能聊聊天也挺好的,有种回到大学寝室的感觉。
邓执宋看着帐顶说:“日后当着外人的面,你叫我夫君吧,若总叫大人、郎君,会让人瞧出端倪的。”
“夫君?”她轻声试着喊了一句,随即点头应下,“那我以后都叫你夫君。”
“夫君”这个词太肉麻,私下里,她觉得“邓执宋”这名字更顺口些,也就不假客套喊什么邓大人了,都是直呼其名。
虽然在邓执宋眼里,她二人才刚认识没多久,但实际上已经有两辈子的交情了,叫个全名不过分吧?
先前她时时提防着他,生怕落入算计,可如今已证明自己比他聪明几分,他对自己也没什么坏心,竟油然生出了些许亲近之意。
不过她很少能见着邓执宋——他忙着朝中的事,常是深夜才归,天未亮又匆匆离去。有时候她都不知道他来睡过一觉,摸到了旁边枕头上的余温才发觉。
一想到是自己害得人家天天朝五晚九地上班,付明宛心里难免生出愧疚。
尤其是近来,他身子骨肉眼可见地虚弱下去,每每喝药,人都跟没骨头似的倚在她怀里,由她一勺一勺地硬喂进去。
有时正提笔作画,忽而想起邓执宋,就会不由自主地叹口气。
是不是该再请姜小神医来看看?
人怎么突然这么糟糕了?
可邓执宋总是一笑带过,说“这些药足够吊着命的”。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她心里却半点轻快不起来。
付明宛觉得这样不行,干脆端着药跑去书房,想把人抓回来好好休息,结果还没靠近门口,宏棋就像个门神似的,慌慌张张挡在她面前。
他声音支吾:“夫人,大人正忙呢,您过会儿再来吧。”
她立觉不对,眼里闪过一抹八卦的亮光:“怜楼的姐姐们不是都送出府了嘛,怎么,我夫君偷偷藏了一位?金屋藏娇?”
她不会误打误撞抓奸了吧?
没等宏棋回答,屋内就传来邓执宋的声音:“是夫人吗?让夫人进来吧。”
付明宛这辈子还没抓过奸呢,心道一声好玩,立马摆起了大夫人的架子,绕过宏棋推开门,踱着小碎步往里走。
她捏着嗓子娇滴滴道:“夫君,妾身来给您送药啦~”
下一秒,她的作态就僵住了。
因为坐在屋内的人是季存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