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叔侄在死囚牢里当差,某夜三更,有个小宫女慌慌张张揣着两张画像寻来,说是福奚公主要见画中人!你别说,牢里还真有几个死囚跟画中人长得六七分像,便都被押去了公主跟前,最后……”
那人抬手往脖子上比划了下。
顿了顿,他又说:“那小宫女走得急,将这两张小像遗落在死囚牢,我叔侄便将它收了起来,前几天喝醉酒,才跟我们说了这事。”
“难不成那日公主大开杀戒,杀的就是这画中人?”
“奇怪,公主为什么要杀他们?”
“看画中这二人穷凶极恶的模样……我猜公主之死有他们的手笔,公主这是报仇来了!”
“可公主不是自戕的吗?”
众人议论纷纷,只有邓执宋未言语,神色一怔,眸中闪过异色。
死囚?
死囚牢关押的皆是作奸犯科、十恶不赦之徒。若她杀的人皆出自其中,反倒有些……为民除害的意味?
他低眉沉思。
与她几番接触下来,的确不似传闻中那般残忍好杀,但毕竟有诸多成见在前,一叶障目,心中的猜忌不易轻解。
可原来一直是他误会了她?
脚边的一枚白棋落入眼眸。
犹豫片刻,他还是俯身捡起,轻拭去上面的污渍。
脑海中蓦然浮现了那抹身影,但还没等他理出头绪,忽听内侍通报:
“福奚公主驾到——”
众人闻言一惊,忙不迭收拾好装束,争抢着冲过去候在最前面。
得了内侍一个警告的眼神,他们安分下来,不敢再言语。
只见琼林书院门外停了一架步辇,圆脸宫女上前掀开锦帘后,一截月白裙裾踏入他们的视野。
身披淡紫斗篷,抱着暖炉的福奚公主立于他们跟前。
白兔裘毛簇拥着那张冰雕玉琢的小脸,绯唇微张,呵出一团薄薄的白霭扰在脸前,教人一时看不清她的容颜。
无妨,反正也没人敢直视她。
“免礼吧。”
抬手示意后,她在银盘的搀扶下进了琼林书院。
雪尚未歇,仍纷纷扬扬落个不尽。她目光一转,打算先寻个地方躲雪,再清算琼林书院这伙子人,于是盯上院中那座小凉亭。
诸人登时汗流浃背,面面相觑——那两幅公主真迹还在棋盘上,没来得及收拾!
可付明宛已经拂袖步入亭中。
低头看去,桌上的画甚是眼熟。
咦,这不是她上司和同事吗?
Myeyes!
阴魂不散!
付明宛捂住眼睛大喊:“啊啊啊晦气!银盘,快把它烧了!”
银盘看后也是一惊,这两幅画怎么在这儿!
她连忙将其拽进暖身的火炉中,使其顷刻间噼里啪啦,灰飞烟灭了。
一刹那院中陷入诡异的寂静。
付明宛回过神来,赶紧故作深沉地咳嗽两声:“本公主曾撞见过索命的邪祟,正是画中这两人的模样,这才一时失态了。”
亭外响起一片“原来如此”、“公主受惊”的附和。
紧接着又听她话锋一转:“可是这等不祥之物,为何出现在琼林书院?”
话音一落,又是一阵死寂。
将画拿来的那人磕磕巴巴地狡辩:“臣、臣见画落于路旁,以为是镇邪之物,便、便捡回来与诸同僚一观……”
付明宛皱眉:“捡的?”
那人狂点头:“捡的,真是捡的!公主明鉴啊!”
付明宛摆摆手:“以后别瞎捡东西,小心晦气。”
众人如蒙大赦,齐声称是,面色皆松了几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付明宛不打算计较,只微眯着眼睛一一扫过众人,生疏地释放着嫡长公主的压迫感。
目光行至末尾,却倏地顿住——
众人皆将头埋进肩膀间,唯独邓执宋负手而立,眉目沉静,猝不及防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未曾料到会与她对视,邓执宋罕见地露出了些许堂皇神色,不过半瞬后稳住眸子,紧接着勾起一抹浅笑来。
然而付明宛生性多疑,从这笑容里读出了另一番意味。
挑衅。
又一想:不,那画不是捡的。
难不成是他故意将它放在那里,恶心她的?
第21章
不过她移开了眼神,决定将邓执宋作为杀鸡儆猴中的那个“猴”,最后处置。
让她先解决琼林书院这些小鸡们。
她跟银盘使了个眼色,银盘心领神会,立刻奉上来三幅美男子的肖像画,在众人面前款款展开。
银盘说:“琼林书院呈上来的画作,公主都过目了,觉得这三人为最优。”
亭外众人伸着脖子望去,见画上的男子皆是姿容绝艳之辈,甚至微微半敞着衣衫,漏出一抹勾魂的香肩来,颇有种欲拒还迎的风情在。
众人心道:原来福奚公主好这口!
哎,早知道为自己作画时,再多卖弄些男色了。
有不少人暗暗惋惜于自己的保守。
银盘又说:“巧了,公主看上的这三位皆是琼林书院的郎君。画上的郎君们,此刻也别害羞了,速速出来让公主相看一下吧。”
众人闻言一惊,竟不知这小小书院中竟藏着三株绝世的阆苑仙葩,互相打量起对方来,却没一个人出列。
付明宛一挑眉:“郎君们是害羞了?银盘,你就直接叫名字吧。”
“是,”银盘朗声道,“刘津、王不维、张友,还请出列吧!”
人群中犹犹豫豫走出三个人,不过头皆深深低着,全然不敢叫别人看见那张脸。
听到这三个名字,这群人精立刻了然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心虚作祟下,皆不敢言语了。
原来大家嘴上骂着嫡长公主坏、嫡长公主荒唐、嫡长公主不是人,画起画来却很诚实——巴不得嫡长公主的铃铛蜡烛小皮鞭落到自己身上呢!
这么做的自然不止这三个人,只是他们弄虚作假得太过火,被付明宛抓出来当典型,以儆效尤了。
为画像而来?
邓执宋想到季存惠脸上偌大的墨点,立刻明白了她刚才为何盯着自己看。
可付明宛似乎并没有要发落的意思。
见他们不敢抬头,只有身体簌簌抖起来,她轻笑:“郎君们怎么了?本公主又不会吃人。”
三人颤着声线,连忙阿谀奉承起“公主驾到,蓬荜生辉”、“被公主相中不胜荣幸”的话来。
付明宛抬手打住:“有道是‘有缘修的同船渡’,你三位以后都是我宫里的人,何必再讲这些客气话。”
闻言,众人懵了。
公主不是来降罪的,而是真心来封驸马的?
银盘轻声提醒:“公主,您只能挑一位驸马。”
“啊?怎会如此!”付明宛故作惊讶地遮住嘴,“可这三位郎君我都很中意……不然封一个驸马,另外两个做面首吧!”
那日在白恩寺,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钱家那家仆听到后自然乐不可支,但琼林书院中人都是饱读诗书、自诩清流之辈,怎么可能折辱自己,去做公主那见不得光的面首呢?
只可惜那三人的头快要埋到地里了,看不到他们的脸色如何精彩纷呈。
付明宛斜支着头看向三幅画:“唔……刘郎君清纯可人,王郎君媚眼如丝,张郎君身段婀娜,真是各有千秋。本公主实在选不出来哪个做驸马,要不诸位郎君自荐一下?”
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此乃生死攸关之大劫!
王不维王郎君率先开口:“回禀公主!鄙人三岁能诗,五岁作画,才名……”
刘津抢答:“我精通礼乐射御书数,十岁入太学,十三登乡榜,若论德才兼备,实不让人!”
张郎君深情道:“公主恕罪,鄙人无甚才学,只愿洗手做羹汤,守公主一人度余生。”
剑走偏锋,众人哗然。
刘津与王不维不甘示弱,二人一左一右齐声道:“我也愿为公主做羹汤!”
“家母传于我一身厨艺,做出来的羹汤天下第一!”
“公主听见了吧?他母亲尚在人世!他心中除了公主还有别的女人,怎么算一心一意!”
争吵得焦灼,三人指向对方的鼻子揭起短来:
刘津冷笑:“王不维,你都二十有六了,怎还拿幼时的诗文出来显摆?莫不是‘伤仲永’了吧?”
王不维拱手一礼,却不向公主,只望向刘津:“刘兄倒是十年如一日地才华横溢,怎么不去给朝廷效力,反倒流连花巷,抱着姐儿们吟风弄月?”
在旁的张友忍不住咳了一声:“公主放心,鄙人无心考什么功名,争什么富贵,只盼能日日守在公主膝下。”
“张郎君,守在公主膝下的大都是面首。”
“还当什么驸马?张郎君麻利竖个篱笆,把自己豢养在公主府就是了!”
不消多时,三人已争得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