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在空中浮动,不甚好画,但就几笔的功夫,懒得再将它取下来、搁上去,便拽着纸将就着画吧。
然而就差最后一笔时,狂风骤然吹来,堂内纸张顷刻间纷飞如燕,他手中的笔亦不稳,一滴墨从狼毫毛尖溜出——
哒!
甩在了旁边季存惠的画像上。
季存惠额间落了个黢黑的大痦子。
“……”
哎呀,怎么会如此不巧!
这可不能怪他,这是天公不作美。
邓执宋手腕酸得不行,自然是不可能再临摹一幅的。
又一想,反正福奚公主见过季存惠,想来也不会真觉得画中人长这样吧?
算了,将错就错吧。
邓执宋一通歪理把自己说服了,因此心安理得。
。
三日后,付明宛如愿收到了众郎君的画像。
银盘将这些画像在地上依次排开,一眼望过去全是人像,付明宛走在其中,不像在选妃,更像是在阅美术联考的卷子。
只不过她看得不是画技,而是这些人的样貌。
她一指:“这个。”
银盘:“这是琼林书院的刘津。”
“这个呢?”
“这是琼林书院的王不维。”
“那边哪个?”
“琼林书院,张友。”
付明宛奇了:“这些长得好的郎君全出自琼林书院?”
那地方不是个书画院么,怎么,他们入职也卡颜?
付明宛继续在画中逛悠,但无一例外,她选中的人全出自琼林书院。
这也太夸张了,难道琼林书院名义上是清雅之所,其实是个卖弄男色的窑子?
大焉民风竟如此开放?
她眼神一瞥,脚步顿住,忽然蹲在了一幅画前。
画中人……怎么这么眼熟?
她望向银盘,银盘答:“这是季存惠,季家的郎君。钱基那日书坊为难他,还是公主出手相助……奇怪,季郎君额头上这是怎么了?”
季存惠!
那日萍水相逢,说了要跟季存惠把酒言欢的,可惜让后面一连串事情耽搁了,她竟全然忘了这事。
然而此刻的画中,他面上缀着颗硕大的黑痦。
付明宛扫过他的像,又想起琼林书院那成堆的“美男子”,瞬间了然。
那伙子人明摆着是以权谋私,将自己画得貌似潘安,却故意丑化季存惠这样浑然天成的、璞玉般的郎君!
好哇,跟她玩这招是吧?
付明宛冷笑:“咱们一会儿去琼林书院逛一遭,看看那些人是否真如画中模样。若不是,哼哼……”
敢扰乱她的择婿大计?他们完蛋了。
付明宛又问:“给季存惠画像的是谁?”
“我查查,”银盘翻开琼林书院呈上来的册子,“唔……诶?”
“怎么了?”
银盘不敢置信地核实了三遍:“是邓郎君,邓执宋画的。”
第20章
这笑容里……
付明宛皱起眉:“邓执宋?”
听了这话,付明宛忽然想起那日出宫时,邓执宋好像的确说过自己是什么“行走”来着,还给那侍卫看了玉牌。
他原来在琼林书院当差?
她疑惑:“他与季存惠有什么仇?”
银盘想了想:“好像没听说过。”
既然与季存惠没仇,那就是与我有仇了。
付明宛本就因为他骗她而不爽,还没来得及追究呢,他竟然变本加厉,伙同琼林院其他人一起坏她的好事儿?
低头瞥了一眼,邓执宋的画像就在季存惠旁边——呵,自己被画得倒是写实极了,芝兰玉树,朗目疏眉,只是嘴角的那抹淡笑怎么看都是在嘲讽她。
过分!
银盘见她脸色不善,劝道:“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邓郎君不像是会故意使坏的人。”
付明宛惊了:“你忘了他绑架你的事了?”
“其实也没把我怎么样啦,只是把我锁在厢房里,不让出来而已。”银盘想了想,“不过那厢房可好了,不仅特别大还香香的,到了饭点还给我送好酒好菜……”
对比把她绑在床柱上的刘姣,邓执宋这绑匪算是颇有人性了。
付明宛无语凝噎:世界上还真有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的丫头!
她决定以后对她再好一点,省得什么蝇头小利都能让她感恩戴德。
付明宛可比银盘记仇多了,她素来自负聪明,分明有处处设防,却不想还是着了邓执宋的道,真是人生一大污点。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她之前也骗了他——约定说一起去祈雪集会,却中途带着银盘溜了。
难道他这是在报复她?
不过付明宛向来宽于律己严于待人,誓要再报复回来:“走,我们现在就去琼林书院。”
银盘迟疑:“去找邓郎君?”
付明宛点头:“对,找他!”
与此同时的琼林书院,一人振臂高呼着踏进门槛——
“诸位,诸位,看我得了什么宝贝!”
他声音大极了,引得同僚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今日落了雪,似鹅毛般纷纷攘攘而至,天地间皆一片白茫茫。诸人伸着脖子望过去,看见那人手中似乎正高举着两幅人像画。
“这是谁家小儿瞎画的?”
“嘶,形貌如怪物一般……却又偏生传神得紧。”
“这下巴也忒尖了,两只眼睛要飞到天上去了!吓人!”
“我倒觉得这画有趣。”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画,纷纷围上去七嘴八舌。
这场景在琼林书院里常有,识别书画的真伪、价值本就是他们的看家本事,每当有人得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们便会你一言我一语地品评起来。
邓执宋想,原以为怜楼那帮子纨绔已经够吵了,没想到文人不遑多让,争论起来如一群鸭子哇哇乱叫。
驸马画像之事已毕,他原不必在此久留,老掌事却不知从何处听说他棋艺了得,执意邀他对弈,不肯放人走。
本想借病推脱,奈何老掌事搬出诸多前朝孤本做赌注,实在馋人。
今日所押,正是那稀世珍本《玉楸枰谱》。
棋局行至一半,邓执宋已显胜势,却见宫人匆匆来唤老掌事,只留邓执宋独坐雪中凉亭。
他等候许久却不见人归,开始疑心这老狐狸是不是悄悄遁了。
同僚争执之声未歇,邓执宋却兴趣缺缺,斜倚着亭中圆柱,赏起院中那树雪压寒梅。
百无聊赖,他的指尖蘸了一滴茶水,开始在棋盘空白处随意勾画梅姿。
忽听拿着画的那人拔高嗓音,大喊道:“告诉你们,这可是福奚公主的画!”
邓执宋的手指倏然一顿。
“别开玩笑了,公主的画怎么落到你手里?”
“别拿你家小儿的画戏弄我们了,无趣。”
“你从哪儿搞到的?”
那人故作神秘,不语,瞥见远处所坐的邓执宋后,竟连忙拽着画飞奔过来:“邓郎君!邓郎君今日竟在宫中?”
邓执宋抬头,笑着答:“掌事邀我前来对弈。”
来者冲得极快,肩头雪洋洋洒洒落了一地,落汤鸡似的,甩得亭子里到处都是水渍。
那两张画倒是被护得很好,没有沾染一丝寒意。
众人也跟他着围了过来,亭内被挤满得水泄不通,宏棋正要给邓执宋奉热茶,结果压根儿到不了他跟前。
“听说公主前段时间在宫外一直由邓郎君作陪,想必你能认出公主的真迹吧?”
这人兴奋得像只猴子,不顾三七二十一,直接伸手扫干净了棋盘,将两张画拍到邓执宋面前。
黑白子应声落地,他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老掌事故意派来搅局的。
轻叹口气,他将目光移到画上。
映入眼帘摆在眼前的是两张诡异的人像。
一幅中是个獐头鼠目的男人,另一张则是个尖酸刻薄相的女人。纸上笔画狂乱且潦草,但横折撇捺运得恰到好处,几笔就勾勒出二人的特征来:饼脸、三角眼、尖下巴、朝天鼻……
这画的什么玩意儿?不人不鬼的。
但不知怎的,他竟然轻轻弯了嘴角。
觉察到自己的笑意,他立刻抬手掩面,咳嗽两声:“这是福奚公主的画?见谅,我一时也难以分辨。”
众人一听,立刻附和道:
“皇子公主们师从丹青妙手,怎么会画出这么奇怪的玩意儿?”
“还公主真迹呢?刘兄你这是被骗了吧!”
“你又从哪个摊子淘来的假画?说出来让大家伙儿都避着点儿,可别被坑了。”
“这就是你们见识短了!”那人却丝毫不恼,手指压在嘴边“嘘”了一声,待场面平静了,才开口说,“这是公主起死回生那天,她亲笔画的。”
“什么?”
“别卖关子了,你细细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