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妃如何说?”
“她自是百般狡辩,说那畜生不通人性,不辨尊卑,伤人之举不过是意外。”银盘说,“可皇上细查了,雪侯人精通驭鹰熬兽之术,将那些畜生驯熟了之后,便可以唤之即来,指之即杀,怎会无的放矢?她就是有意而为。”
唤之即来,指之即杀。
“佳妃的雪隼死了吗?”
“没有,害完娘娘,那畜生就兀自飞了,不见踪迹。”
她终于想起这翎羽为何眼熟了。
那日在邓府,忽有大鸟发了疯似的朝她扑来,不料害邓执宋落了水——它通体白色,只羽尾布着星星点点的黑。
原来它的名字叫雪隼。
那日坠马,亦不是意外。
第41章
没成想竟在出宫这日,得知了究竟是谁在害自己。
她苦笑一声,看了眼脚底下的青砖——莫不是地府嫌她不作为,这才将宫斗的答案送至眼前吧?
进了公主殿,付明宛的神志依然有些恍惚,银盘扶她坐在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茶水,担忧道:“公主,您想……”
“想什么想,当然不想!”付明宛猛地喝光了水,“佳妃现在人在冷宫吧?”
“是。”
“她出不来,我进不去,我才不管她呢。宫外多大,她那只畜生还能次次找到我?大不了我以后勤练弓箭,来一出‘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她撑着额头苦思冥想,“不过,佳妃跟皇后有多大仇?进了冷宫竟还派大鸟来‘千里追凶’。”
提及此,银盘想起一桩旧事:“说起来,佳妃入宫后从未得过召幸,皇上被雪侯一族逼得不行,这才给自己灌醉了,进了佳妃的宫中。不料佳妃那日心情郁闷,骑马去了,她身边的宫女便意外得了宠幸,还……有了子嗣。”
“你是说魏妃和付瑜?但这和皇后有什么关系?”
“佳妃在雪侯时是公主,入了大焉宫中是妃子,身份尊贵着呢,哪能看着身边一小小奴婢与她平起平坐?知道了这事儿后,当即就要打死她。”银盘说,“是皇后娘娘出面保下了魏妃和她腹中的孩子,这才遭了佳妃的记恨。”
原来有这层渊源在,怪不得福奚会和付瑜亲近。
她幽幽叹了口气:“真是孽缘。”
银盘也跟着叹了口气:“若邓郎君落水那日,我在公主身边就好了,我见过雪隼。当时要知道了是佳妃动的手,日后您可能就不会再坠那一遭马了。”
又提议:“公主不然将这事儿禀告给皇上吧,赶紧寻得那畜生,以绝后患。”
付明宛点头:“你说得是,快替我取来纸笔。趁尚未出宫,我得赶紧写份折子呈上去,万一雪隼寻不到我,转头去找皇后就不好了。”
银盘小跑着去拿纸笔。
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叫付明宛心绪纷乱,头昏脑胀。
她按着额角,倚椅而坐,微阖住了双目。
吸气,呼气。
静心,沉思。
睁眼,银盘已经在桌上摆好了纸笔。
付明宛写字写得宛若鬼画符,不禁嘟囔起来:“邓执宋造的笔呢,怎么还没送来?今日可是最后期限了。”
“没准邓郎君将笔当贺礼,送到公主府了呢。”银盘瞥她一眼,“不过和笔有什么关系,是你的手在抖呢。你害怕啦?”
“多嘴!”她佯怒,“你被大鸟追杀试试!”
“我错了,我错了。”银盘讨好地摇摇她的胳膊。
付明宛写着写着,眼睛忽然一亮:“对了!我今日成婚,是不是帝城里那些名流都会来送贺礼、随份子钱呀?”
“公主尊贵无比,他们自然会携着重礼来巴结。”
“宫里已经给了我这么多嫁妆,宫外竟还有额外的收入,”一想到钱,付明宛立刻忘了危险,幸福得飘飘然,“成婚可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我不会一举成为帝城首富吧?”
银盘狂点头:“据说齐家也为公主出了份嫁妆呢,数量很可观。”
“钱太多,用不完也是一种烦恼啊……”付明宛边写边说,“银盘,我索性连你的脱籍诏书也一道写了,待会儿一并呈给皇上吧。”
明明是天大的好事,银盘听后却立马变了脸色,委屈道:“你为何不叫我伺候了?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你、你这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付明宛抬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你傻呀,多少人巴不得能从由奴籍转为良籍呢,你平日里是不是光背成语了?怎么也不晓得多读些正经书!真真儿一点儿常识也没有。”
可银盘依旧气鼓鼓的:“你少找借口,你就是烦我了,不想我在身边!”
付明宛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我是想让你做良人,日后帮我打理生意的。”
“生意?”
“是呀,手中这么多钱呢,咱们饿了就开饭店,渴了就开酒楼,多爽呀。”她说,“但我最烦拨算盘算账了,你得替我干这活计才成。”
银盘犹豫:“可我也不会拨算盘……”
“不会就学呀,我给你报个会计大师班。”付明宛伸出五个手指,在银盘眼前抖动起来,忽远忽近,一震一震的,“你做侍女,每月只有十贯钱,但你若做了掌柜,五十贯,甚至五百贯都有可能!”
银盘一听到这月俸,立马两眼放光,狂点起头来:“我学!我学!”
“脱籍吗?”
“脱脱脱!我要做良人,我要当掌柜!”
“孺子可教也,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兵。”付明宛欣慰极了,另起一张纸,给她写起脱籍文书来。
顿了顿,又说:“你去宫外的钱庄跑一趟吧。”
“现在?”
“嗯,”付明宛说,“我之前不是给了你一张存单吗?你拿着去,提出来几百两现银,咱们明儿就去买铺子。”
“这么急做什么?不如明日去提钱,后日再慢慢看店面。”银盘一边说,一边替她理着凤冠。
“明日钱庄休沐。”她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嘛。趁我这想法还热着,赶紧把能办的都先办了,免得哪天心灰意冷,又不想动弹了。”
银盘无奈:“你大婚才过半日,我若不在,一会儿上凤舆没人扶你可怎么办。”
“那档子事不是还早吗?”付明宛说着站起身,抬手拍了拍她屁股催促道,“你快去,在我上凤舆之前赶回来!”
“这哪成……”
“哎呀,我待会儿一喝喜酒,保不准就把这茬忘了,等酒醒后若不想开铺子了,你也别惦记着当掌柜赚大钱了。”
银盘被她一激,立马取了披风往外走,不过方迈出几步,又回头叮嘱:“你别乱走乱跑,等我回来扶你上凤辇!”
付明宛朝她挥舞双臂:“外头有那雪隼在,我才不出门呢。你要快点回来,听到没?”
“知道啦!”
银盘也朝她挥手。
天光清朗,春意已浓,唯余几分寒气尚未散尽,不过依旧刺骨。银盘一路小跑,被风吹得精神了几分,连忙裹紧披风。
远远看见守在内宫角门的侍卫,她当即举起出宫腰牌示意,省得被拦下来盘问一遭。
边跑边喊:“劳烦大哥通个路!我是银盘!得福奚公主之令出宫办事,急事!”
付明宛有事没事就带着银盘往宫外跑,侍卫们都认得了这张脸,问也不问就放行了。
银盘仰脸看了眼现在的日头,估摸着上凤辇之前应该能赶回来。
眼见外宫的宫门近在咫尺,她埋头疾奔,加快脚步,谁知一道身影忽然横挡眼前,使她猝不及防撞了上去。
抬眼一看,竟是邓执宋身边的宏棋。
宏棋扶稳银盘的身形,转头朝身后的轿子喊道:“郎君快看,我们遇见谁了?”
轿帘被掀开,邓执宋看见是张熟面孔,一愣:“银盘?你不在公主身边,怎么来外宫了?”
银盘掐着腰气喘呼呼:“邓郎君好!我家公主想一出是一出,要我现在去钱庄取钱呢。先不说了,我得快去……”
“取钱?要取多少?”宏棋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沓宝钞,“五千两?一万两?”
银盘一愣:“取、取百两……”
邓执宋朝宏棋说:“百两而已,你直接支给她吧。”
宏棋翻了翻,没找到百两的钞,于是抽出了张一千两的:“这是我这儿最小的了。”
银盘为难:“这、这、这怎么能行……”
“拿着吧,改日取了银再还也无妨,不必来回奔波这一趟了。”邓执宋说,“殿下要的那套笔我已制好,正欲送去,劳烦银盘引路,带我去公主殿一趟。”
“太谢谢邓郎君了!”银盘美滋滋收好宝钞,在前面领路,“刚才公主还在念叨笔呢,邓郎君这就来了,今日可真是个好日子!”
他们一齐往内宫门行去。
路上,邓执宋又问:“殿下取银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