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之前误会了福奚而愧疚,还是因为她要出宫嫁人而伤怀?
不过也正常,一手带大的妹妹如今要离开,再铁石心肠,今天也会说几句好话吧?
毕竟她的离开也算“放他一马”了。
付瑜一直捧着一方檀木盒子,此刻递至她眼前:“你还记得这个吗?”
她打开盒子,发现里面躺着一条羽毛腰佩。
三寸长的青色丝绦系着翡翠平安扣,平安扣下缀着一簇白羽,羽尖的墨纹如星子散落。
她从未见过这玩意儿,但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眼熟——难不成是福奚残留在身体里记忆涌现了?
见她脸色有疑,大概是记不得了,付瑜说:“这是雪隼的翎羽。这猛禽栖于雪侯,脾性桀骜,只认一主,认主后方肯脱羽相赠。记得从前,母妃同我讲了许多雪侯的旧事,我又将其转述与你,未料你竟听得入了迷,追着向我讨要这雪隼腰佩。”
忆起那时的画面,他喉间不由得溢出轻笑:“平日里你向我要什么,我都会给的,独这物件珍贵无比,我那时便没舍得。不料你闹起性子来,哭湿了半边的袖子,眼睛红得像兔子,我往你嘴里塞了半盘蜜饯才哄好。”
而现在,他却拾起盒中的腰佩,缓步走近她,垂眸间,将羽饰系在她的腰侧。
“雪隼认主,一生不渝,兄长今日将这腰佩送给福奚,也算讨个彩头。”他温声细语,“愿福奚婚事顺遂。”
付瑜系好饰物后看向她,向来冷峭的眉目终于现了霁色,只一丁点儿,周身的气势就跟着柔和下来,和平日里截然不同。
没有厌恶,没有狠戾,没有冷漠……
他原谅福奚了?
付明宛一时有些发怔。
原来福奚长久来看见的是这样一双眼睛。
不受控制地,她的眼角忽然落下泪来,断线的珠子滴到自己的手上才察觉。
付明宛手足无措:“我这是怎么了……”
这大概是福奚的身体的本能反应。
付瑜同样出于本能,微微俯身,伸手抹掉她的眼泪,声音罕见地温柔:“福奚别哭,兄长在。”
他从前经常这样安慰福奚吧?
因为听了这话,一股酸涩感刹那冲进了鼻腔。
紧接着泪腺决堤,泪珠顺着脸颊接连不断地滚落,弄花了大半张脸的妆面。
付明宛的理智无法与身体做抗衡,只好说些应景的话,免得他将这哭泣视作留恋:“兄长,福奚之前不懂事才那般行事,现在真的知道错了呜呜呜,你别再讨厌福奚了好不好呜呜呜……”
付瑜的声音低得似叹息:“妆都花了。”
他的手捧起她的脸,拇指碾过她湿漉漉的眼睫,留下一圈淡色的红痕。
四目相对,半晌后,他轻声说:“好,兄长不讨厌福奚了。”
。
银盘看到付明宛花着一张脸回来,惊讶道:“你这是怎么了!”
“被福奚短暂地夺舍了。”付明宛面无表情,
“她对着付瑜好一阵哭,跟大坝似的,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眼睛的阀门。”
不过还好,在出宫的前一刻,总算给这兄妹二人画下了个大团圆结局。
银盘将她按在妆台前坐好,无奈叹气:“得赶紧重新梳妆才行,还得去拜见皇上和皇后呢。”
说罢,毫不留情地拿起脂粉,往她脸上狂扑。
纵使银盘手脚麻利,赶到凤仪宫时,依旧晚了半个钟头。
门口的内侍见付明宛疾步而来,“哎呦”一声,忙将人往里迎。
这是付明宛第一次踏足皇后的住所,但来不及左顾右盼,裙摆翻飞间已穿过重重殿门,直奔帝后而去。
正殿的玉台之上,帝后身着明黄色朝服,冠冕垂旒,并坐于蟠龙宝座。
付明宛悄悄抬眸去看皇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这般近地望着她,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那张脸清冷端庄,眼角虽藏风霜,却不减风华,轮廓里隐约能看出几分福奚的样子。
付明宛心想,母女本应当朝夕相对,谁成想至今日才得一眼,能仔细看清她的样貌。
皇后有所觉,目光与她交汇。
一眼无声,胜过千言。
皇帝浑然不察母女间的温情,因她迟到,语气带了几分薄怒:“大婚之日尚且这般无章法,成了亲可如何当家理事?”
她理应甜甜地称是,糊弄过去,但看了眼齐皇后,忽然觉得有了可为她撑腰的人,心中竟生出来胆子,直言道:“福奚常见不着母后的面,自小无人管教,这才如此失礼。让父皇失望了。”
作为阻拦她们相见的罪魁祸首,皇帝身形一僵,旋即冷笑了一声:“你见不着你母后,却也没少被她纵着胡闹。”
或许是因为心虚,又或许是因为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他摆摆手,强行扯开话头,训诫道:“在宫中如何胡来,父皇母后且由你,日后出了宫,不许再这般不知礼数。”
话音刚落,皇后却毫不顺着:“出了这樊笼,福奚便是自由之身,拘不拘规矩,全由她自个儿做主。”
语调淡淡的,却句句顶撞。
付明宛坠马后,皇上与皇后大起争执,至今余怒未消。两人今日虽同席而坐,目光却未曾交汇片刻,倒更像朝堂上的政敌,而非枕边之人。
皇帝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手掌微紧,骨节处泛起一层青白。
他直视着付明宛,话却是对皇后说的:“宫中不得自由?你屡屡失言,次次顶撞,哪一回我重罚过?自前朝至今,又有哪个公主能亲自挑夫婿?世人都说我偏宠婉儿,我倒觉得,被纵得无法无天的,是你。”
齐皇后并未驳斥,只淡淡道:“若这滔天恩宠的代价是我与福奚不能相见,那我宁可不要。”
殿中气氛顿时一滞,寂然半晌。
福奚是齐皇后的软肋,就是知道这点,皇帝才屡屡以她为筹码作要挟。
而福奚如今自由,齐皇后亦自由了。
今日才念及此间的联系,皇帝心下微动,竟然生出了些许悔意。
悔那日她素衣提剑而来,明明气势逼人,话说到一半,却又罕见地红了眼,服了软,叫他怜惜不已,再不敢提什么条件,连忙允了福奚的婚事。
原以为自己才是执棋之人,一刹那却满盘皆输。
他侧头看向齐皇后,齐皇后却只望着台下的福奚,连半分余光也不曾留给他。
他深深叹了口气,揉着额角,对付明宛说:“既成了家,你与驸马当琴瑟在御,恩爱不疑。切莫藏事于心,易生嫌隙,久之,便成……难解之结。”
见他总算说了句人话,付明宛叩首:“谨遵父皇教诲。”
而齐皇后说:“愿福奚从此逍遥自在,欢喜无忧,母后与齐家皆会护你周全,切莫叫自己受委屈。”
她如今能活得这么自在,多亏了有齐皇后的庇护,听罢此言,心头更是一暖,伏地不起,代福奚叩谢:“福奚感念母恩,日后望能常归宫省望、尽孝,还望父皇能成全。”
皇帝盯着她伏地的身影,被触动了旧念,最终轻叹一声,道:“允。”
。
银盘见付明宛出来,连忙上前扶着,省得她再踩到裙摆被自己绊倒。
还没到吉时,不急着去承天门去乘凤舆,她们打算回公主殿整顿一番。
刚迈出凤仪宫的门槛,见一位嬷嬷忙迎上来行礼:“公主这是见完皇后娘娘了?”
银盘低声在她耳边说:“这是余嬷嬷,皇后娘娘身边的老人了。”
明宛道:“已见过母后了。”
余嬷嬷眼中忽然含了泪,感慨良多:“见过就好,见过就好!娘娘整日牵挂着公主,今日总算……唉,大喜之日,就不说这个了。”
付明宛自然知道她欲言又止的是什么,心中暗骂一句狗皇帝。
余嬷嬷笑着拿帕子拭去眼角的泪,不料却忽然看到什么,动作一顿,惊道:“这、这玩意儿可让娘娘瞧见了?”
她的手指指向付明宛腰间的羽毛腰佩。
付明宛也低头看向腰间,思索片刻后说:“母后应当没看到,我一直俯着身子呢。”
且那玉台又远又高。
闻言,余嬷嬷拍拍胸脯为自己顺气:“没看到就成,没看到就成。”
银盘问:“余嬷嬷,这腰佩可是不合大婚规矩?需要取下吗?”
“倒也不是规矩不规矩的……”余嬷嬷看向付明宛,神色为难道,“公主忘了?当年那雪侯来的佳妃,正是借雪隼这凶恶畜生害了娘娘腹中的皇嗣。我怕娘娘见了这翎羽触景生情,又想起那伤心旧事……公主日后还是不戴的好。”
闻言,付明宛怔立在原地,脑中嗡鸣作响。
由银盘扶着走出了数米远,她才回过神来,忙开口问:“当年佳妃是如何害的皇后?”
银盘想了想:“当年佳妃从雪侯来皇宫时,带了一只雪隼在身边养着,又大又凶,骇人极了。有一日宫宴,那雪隼挣脱了束缚,竟直扑向皇后娘娘。娘娘当时月数尚浅,又在惊乱中连跌数步……那皇嗣,便没能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