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宁骏摆摆手:“等明日吩咐嬷嬷去城郊庄子,把禧儿接回来吧。”
“是,官人。”秦姨娘柔声应下,回头看向宁萱,意味深长,“你禧姐姐久居庄子,什么都不懂。等她回来了,你这个做妹妹的要尽些心,带她认认人、摸摸规矩。”
知宁禧是来代自己为妾的,宁萱连忙点头:“娘亲放心,我定好好待禧姐姐。”
第44章
雍州宁家育有三女一子,宁兰为大夫人赵氏所出,宁萱及家中唯一的男丁宁芸为秦姨娘所出,庄子上养着的宁禧则是苏姨娘的孩子。
苏姨娘早亡,大夫人近几年刚去世,宁府后宅的一切事务如今都由秦姨娘操持,俨然一副大娘子的派头。
前几日许家送来了那外甥的庚帖,她已将宁禧的雁书回送过去,算是定了这门亲事。又忙前忙后,将府中简单收拾一番,临时腾出一间旧屋,准备给即将归来的禧儿落脚。
不过这天,宁骏比禧儿先一步进了宅:“先不急着将禧儿嫁过去。”
秦姨娘忙问:“怎么讲?许家是不满意禧儿的八字?”
“我宁骏的女儿,就算是庶出,许大人也是满意的!”宁骏答,“只是他那外甥的新妇刚过门没多久,眼下实在不好张扬纳妾之事,说待时机妥帖后,再来迎禧儿进门。”
“待多久?”
“得个两三年吧。”
“许大人怎的不早说,禧儿这都在回来的路上了。还要在府上住两三年?一间屋子定是不够用。”秦姨娘埋怨完,转头看向嬷嬷,“去,将北边那间小院子腾出来吧。”
“晚嫁个几年也好,在府上多学点规矩,免得嫁出去失了礼数,叫人说咱宁家的姑娘没教养。”宁骏拉着秦姨娘的手,柔声细语,“也不知禧儿身子骨如何了,日后还得你多费心,虽不指望她好生养,好歹调教得能服侍人,别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
“官人放心吧,”秦姨娘道,“妾定会好好爱护禧儿的。”
“如今搭上了许大人这门姻亲,我官途坦荡不说,兰儿和萱儿也能许上好人家了。”宁骏捋着胡子面露微笑,只觉未来一片璀璨,感慨道,“咱们宁家,总算是要熬出头了!”
而此时,宁家的救星正乘着马车,驶过乡间小道。
即便是隆冬时节,雍州也鲜少见严寒,四季如春,耕作不歇,物阜年丰。
付明宛掀开轿帘,望见田垄之间人影错落,几个农人正围着一架崭新的木制耕具忙活。
那物件形似马,牵动后耕地的速度迅疾,但没一会儿便在土里打滑,轮轴咯吱作响,压得田埂深陷。
几人忙不迭上前,将其费力抬起,搬回正轨。
可行不过几步,又陷得一团乱。
车厢内的嬷嬷见她盯着出神,也一齐看过去:“哎呦呦,这木驴子长得倒是威风,结果干起活来光响不走道,半天挪不出两步地,造孽!”
“嬷嬷,这是什么?”付明宛问。
嬷嬷道:“叫劳什子‘代犁’,是上头弄出来的稀罕物件儿,硬压着各县里用了大半年,折腾得呦!”
代犁!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付明宛终于确定,自己是真的回到大焉了。
嬷嬷拉着她的手说:“几年不见,小姐一点儿病色也没有了,可是养好了?老爷他忙得前脚跟打后脑勺,顾不上常来庄子,但其实心里很是挂记、怜惜你呢!这不,一听来了门好亲事,头一个就想到了你,叫我赶紧把你接回来——可不是别的姑娘能比的!”
“亲事?”付明宛听到后一愣。
怎么她才刚来就有婚约了!
“小姐放心,是好姻缘,天大的好姻缘!”嬷嬷说,“听说那人家是许知州许大人的外甥,家在帝城做官,库里金山银山似的!咱们这小地方,有几个能嫁去帝城的小姐?说出去旁人可要嫉妒死了。”
在雍州这等地方,宁家一个县官已是婚嫁门第中的上乘,可放到帝城,却连福奚公主游园会的门槛都够不上。
宁禧能攀上许家外甥这样的人家,在旁人眼中可是八辈子修来的造化,可她要做的是妾——这就有点不体面了。
但嬷嬷并未说明这点,因秦姨娘在府内下了封口令,怕宁禧知道了闹性子,不肯答应。
付明宛提前知道自己拿了宅斗剧本,因此对婚事并不意外,也知道其中绝对有蹊跷。但她耳尖,听到嬷嬷提及帝城,什么都顾不得了,忙问:“什么意思,咱们如今不在帝城?”
“哎呦,小姐误会了!这又不是迎亲的花轿,哪能直接去帝城?”嬷嬷被她问懵了,鸡同鸭讲,“咱们先回宁府拜见老爷。”
付明宛后知后觉,宁家并不在帝城。
怪不得她先前问“能不能见到存惠他们”,牛头马面说“只要你肯努力”。
努力地跋山涉水。
她问嬷嬷:“从宁府到帝城要多久?”
“昼夜不歇,跑死个三四匹马,估摸着就到了。”嬷嬷连忙说,“嫁得是远了些,但你婆家门第是极好的,绝不会委屈了姑娘。”
骑马都要这么久!
更何况她现在还不敢骑马。
老天奶,牛头马面这是故意报复,把她这刺头发配到宁古塔了吗?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暂且按捺了怒火,稍一思索,倒也不算绝境——嬷嬷方才说了,宁家打算将她嫁去帝城,只要进了帝城,她自有大把机会。
然而轿子落在宁府,人还未安顿,宁骏一句话将她打落谷底:“禧儿还小,身子也弱,父亲和你姊妹们都舍不得你,先养在家里,等两三年再嫁也来得及。”
付明宛:“……”
可我很急啊!
她朝大姐姐宁兰望去,却见对方连一个正眼都不肯施舍,完全没有任何“舍不得 ”的样子。
身旁的宁萱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大姐姐就是这样,你别在意。人家是嫡女,咱们是庶出嘛,瞧不上咱们也正常。”
付明宛心不在焉,勉强地朝她笑了一下。
她被宁府一家人扣在厅堂里唠家常,幸好秦姨娘和宁萱话多,她只要随着话点头微笑就可以了。
秦姨娘上下打量着她:“起初我还觉得禧儿不大像苏娘子,谁知这一笑出来,倒叫人想起她当年进府时的样子。”
这姨娘可真会睁眼说瞎话,这明明是付明宛自己的脸。
宁骏早就忘记苏姨娘长什么样子了,闻言后却忙说:“正是,正是,跟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爹也是个没心肝的。
付明宛对自己如今的处境一知半解,便绕着圈子套起话来:“听闻爹爹近日高升,女儿在此恭贺。不知爹爹如今官居何职?”
宁骏笑着抿了口茶,秦姨娘替他答:“你爹爹如今是芝县的主官。”
宁萱晃了晃她的手臂,夸耀道:“禧姐姐养在庄子里,许是不知,咱们爹爹的仕途可是州中最顺的。旁人熬到耄耋之年才得个一官半职,爹爹从主簿到县令却才用了三四年。如今咱们又跟许家做了亲家,就怕那天爹爹升到帝城去,也不奇怪呢!”
“你一个女儿家,怎的还议起政事来了?多嘴。”宁骏虽出声斥她,脸上却半点不见责备,反而含了笑意。
宁萱自知无碍,俏皮地朝他吐吐舌头。
升迁这么快?
付明宛立刻下了判断:这宁骏定然是个献媚高手。
开玩笑,像她这种埋头干实事,不搞办公室政治的哪有升迁的份儿?早就累得猝死了。
而宁骏面色红润,精神头也足,一看就是那种靠抽烟、嘴皮子和menhelpmen上位的老油条。
但又一想,如果宁骏油滑到能将宁家运作去帝城,反而是帮了她大忙。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能耐几何。
忽然想起在路上看到的景色,她问:“女儿看到田间有许多木马似的玩意儿,爹爹可知那是什么?”
“木马?禧儿说的是代犁吧。”宁骏道,“那是尚农院新设计的耕具,已下令在各县试用大半年了,前阵子刚向上禀报了这玩意儿的成效,也不知今后会不会继续推行。”
“这事儿是爹爹负责的?”
秦姨娘拿帕子捂嘴一笑:“你爹是县上主官,县中的政务自然事无巨细,要过他之手。”
付明宛记得自己尚在宫中时,亲耳听付瑜给皇帝奏报过各地递来的代犁的反馈,眼下宁骏则说这文书刚呈上去。
时间线如此吻合……
难不成现在的她正作为宁禧活着,但与此同时,福奚也还活着?
付明宛愣住了。
这时,脑中突然有声音响起:【你想的没错!但为了防止因果被扰乱,我们在你身上下了禁锢,你无法和福奚处于同一时空中哦~】
她问:【这是什么意思?】
牛头答:【等福奚死后,宁禧才能解锁帝城的地图。】
然而付明宛偏不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