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和付明宛那日在御前揣测的一样,各州郡只顾着迎合上意,所呈报的根本不是田间实情。
宁骏这老油条也是粉饰太平的人之一。
她后续没再关注此事,但也知在代犁的事情上,说谎的人必遭问责,讲实话的才更容易得圣眷。
她诚恳劝道:“可这物什民间多有怨声,若日后大肆推行,怕是留祸无穷。爹爹若据实上陈,制止弊政,说不得还能记得一功。”
宁骏微微眯着的眼睁开来,嘴角含笑,像是耐着性子哄小孩:“奏章怎么写,讲的是分寸,不是实话。你爹爹我不过是个小小县令,凡事做不了主的,上头想听什么,咱们说什么便是了。就算天若塌下来,自有朝廷先顶着,砸不到我雍州地带。”
他神情自在,似早已习惯如此行事。
见他全然不为所动,付明宛心头一沉,不禁想起那日付瑜曾说,会暗遣人手访查农事,密察代犁之实效。
她暗示道:“万一朝廷暗中派人来探查,发现事实与折子中写的不相符呢?”
宁骏摆摆手,语气懒洋洋的:“咱这小地方离着帝城十万八千里,那些督察使也就绕着帝畿转几圈、做做样子罢了,哪肯真跑到州县里头翻地挖泥。”
“可是……”
宁骏油滑成性,已是打定主意“一招鲜吃遍天”,根本没把付明宛的劝言当回事。
他笑呵呵地说:“你是个女儿家,自然不懂官场里的这些弯弯绕绕。放心,爹爹我当差多年,自有分寸。”
付明宛还要说话,却见宁骏摆了摆手:“夜深了,禧儿早些回屋休息吧。将我讲的道理再好好咀嚼咀嚼、琢磨琢磨,于你日后大有裨益。”
“……女儿知道了。”
付明宛心知再言也无用,只得垂首行礼,转身退下。
行至门前,她忽然驻足,轻轻一跺,脚下那只蛐蛐登时没了声响,只余地上一团湿痕。
她眉眼未动,若无其事地掀帘而出。
狗官,踩死你!
宁骏执迷不悟,她一时也奈何不得,既然不能靠他,那此事便只得她亲自出面。
可如何出面,又成了一桩难事。
她打算代宁骏写封折子偷偷递上去,便日日往田里跑,细看那代犁的实效。可真到动笔时却发现自己那一手毛笔字歪歪斜斜,活像狗爬,完全没有半点官僚气息。
正坐在田头凉亭中犯着难,望见农人满田,代犁遍地,她忽然心头一动:雍州冬也如春,因此耕作不断,而旁处多半早已冰雪封田,冻得牛都动不得了。
三郡皆有试犁之地,可到了这时节,能耕作的却寥寥无几——雍州幸好是其中之一。
若付瑜真有心查验代犁的成效,雍州必是绕不过的去处。
这么说,她有很大概率能在田间蹲到督察使?
思及此,她日日拎着茶点,于耕道间穿行不辍,碰见谁都笑着搭话,请人喝一盅茶,托他们留意陌生来客。
可十多日下来,不见风声,也无水响。
付明宛觉得自己很像守株待兔里的“株”。
这日一如往常,至黄昏时分仍无所获,她收拾起茶盏和点心,准备打道回府。
然而刚将东西放上轿子,便听田垄那头传来徐大娘的喊声:“禧姑娘,方才我在那头坡瞧见一行眼生的郎君,他们往西林那边的田里去了!”
付明宛心头一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田垄边尘起风扬,隐约马蹄掠过的痕迹。
她真的蹲到督察使了!?
方欲抬脚上轿,她忽地一顿:轿子太慢,怕是追不上那前头骑马奔行的那几人。
眸子一扫,落在那匹拉轿的青马上。
一狠心,她沉声道:“把小刀拿来。”
轿夫一愣:“小姐您——”
“快些!”
她接过刀后弯腰割断了缰杠,马儿一颤,立刻脱轭而出。
没别的办法,她默念:马儿好,马儿好,这里没有魏妃,马儿不会发疯……
她在马前站定,长吸一口气,攥着袖子拭去掌中的薄汗。
鞍头偏高,她扶鞍一握,脚下一登,磕磕绊绊地翻了上去。
坐稳身子后掀纱望去,只见那行人马自林间穿行而过,离她并不算远。
她连忙咬紧牙关,一缰带起风沙,策马追去。
“驾!”
马蹄踏地,泥水飞溅,让衣裙染上大片泥色,她却无暇顾及,只盯着前方那抹渐近的人影,连连催马。
凉凉的晚风刮面而过,付明宛却没有半点恣意,马速愈急,颠簸愈烈,只觉呼吸滞塞,眼前发花。
连忙闭了闭眼,阻断那些不停闪烁的画面,心中强自压下一句“我不怕”。
那行人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郎君们,等等!”她高声呼喊,声音却被风吞得七零八落,“我有话想说——”
然而只是将头略抬高了些,一刹那,坠马那日的情景骤然浮现于眼前,泥泞、血气、惊叫声交错扑来。
她顿感一阵心悸,身子发软,只得紧紧搂住马颈不放,生怕再次摔下去。
好可怕!
她几乎要喘不上气了。
马还在疾行,但她的呼唤从“郎君们等等我”逐渐变成了“郎君们救救我”。
。
付瑜策马领路,想趁天光未尽、农人未散,赶往西林走一遭,看探农情。
可走至半途,随行的督察使忽然靠近了他,低声说:“殿下,后面有人在追我们。”
付瑜侧首问:“什么人?”
督察使道:“戴着幕篱,看不大清模样,不过应该是个小娘子。”
众人听罢,顿时起哄:
“这是谁家娘子追过来了?”
“追得这样紧,是不是谁忘了还人家帕子?”
小娘子追他们做什么?
付瑜蹙起眉,抬了抬手,众人立刻会意,收缰止马。
他们齐齐回首看去——
只见离他们十丈远的地方,一道纤影踉跄伏在青马上,泪声凄厉,嘴中弱弱喊着:“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呜呜呜……”
第46章
来者瘫软在马上,一动不敢动,她头上幕篱的纱帘随风摇晃,隐约能看见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付瑜打量了她周身片刻,确认没什么危险,又一抬手,让身侧的人上前为她牵住了马。
见马终于停下,付明宛这才敢大口喘气,一刻也不敢在马上留,强撑着身体最后的力气,忙不迭翻身下去。
不想双腿早已僵软,还未站稳,便一头匍匐在地,行了个大礼。
“……”
隔着幕篱,依旧能隐隐觉出四下皆是目光,她羞窘交加。
因暂时无力,起不来身,她只好扶地跪坐,哽咽着低声道:“多谢,呜呜,郎君们出手相助……”
有人问:“这位小娘子可是迷路了?”
又有人道:“小娘子既不会骑马,为何在马上呢,可是遇到什么歹人了?”
惊魂甫定,她还没缓过劲儿来,被人这么一问,方觉自己全然未曾斟酌过说辞,只顾着追人而来。
借着轻轻摇头的力道,她将眼前的白纱荡开,暗暗瞥见眼前这几人皆身穿玄袍,但身上并没有什么朝廷的标志或配饰。
应该是督察使没错吧?
她得试探下。
但她试探得抽抽嗒嗒、断断续续:“多谢郎君们,呜,救命之恩,我是芝县县令宁骏的女儿,呜呜,此行是替爹爹,呜,去州中送文书的……”
“宁县令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还叫你一个闺阁小姐送去文书!”
“爹爹没、没发生什么事儿,就是,呜呜……”
忽有一人打断她:“你平复好了呼吸再开口。”
奇怪,这人的声音清清冷冷,好生耳熟。
见他们并未急于离去,付明宛暗自调息数次,才勉强将那颤抖的哭腔压平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爹爹本是要去知州府呈报代犁的进展,怎奈染了风寒,卧床不起,我、我逞强说自己骑术好,可替他走这一趟,结果这般没用……”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看向了付瑜。
得到了付瑜的颔首示意,有人应声道:“我等奉命巡视农政,此番正为代犁之事而来。宁县令有了什么新进展?将文书呈上来吧。”
果然!
但她故作为难:“敢问几位可有圣旨或官牒为凭?这乃要紧公文,我不敢给旁人看。”
只见一只手自众人中探出,将一块令牌递至她前。
她掀开纱帘细看,只见上面赫然一个“衡”字。
不出所料!
付明宛忙不迭将自己写的那份文书递过去:“请大人过目。”
文书辗转几手,递到了付瑜手里,他扫了一眼,疑道:“这是宁县令写的?”
付明宛大脑飞速运转:“爹爹实在起不来床,他口述,我誊写的。我字丑,难登大雅之堂,让诸位大人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