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瑜勉强辨认着文书上的内容,看完后问:“此次文书所载的内容,与宁县令早先呈报之言,判若两文。”
付明宛编起瞎话来不打草稿:“爹爹曾说,上次呈报匆促,是依照属下之言草拟的。前几日他亲自走访田间,才知所报与实际情况相左,恐有失察之虞,这才撑着病体想重写一份文书呈上去,以免贻误圣听。”
见那人沉默不语,她连忙跪地叩首:“这份文书的内容或许不中听,可皆为民间实情,不敢不报,还望大人们恕罪。”
“起来吧。”付瑜声音缓了些,稍作停顿后道,“这文书我收了,你无须再往州衙跑一趟了。”
她的计划成功了?
“我不用骑马啦?多谢大人!”付明宛一颗心落了地,欢喜之余还不忘给这出戏圆个场,“敢问大人高姓大名?我好回去跟爹爹交待清楚。”
他身旁的人抢先作答:“这位是衡王殿下。”
衡王……
衡王殿下!?
狂风陡起,似随心颤,须臾间掀飞了付明宛头上的幕篱。
幕篱被猎风裹挟,将擦着付瑜的身侧疾掠而过,却见他神色未动,手腕一抬,白纱已然被他的五指牢牢攥住。
他顺着那抹白纱回眸,与付明宛对上了视线。
付明宛心中自是一番狂风暴雨,因付瑜出现得猝不及防,她来不及思量该以何面目应对。
她可是他的杀母仇人!
而付瑜的目光扫过她,转瞬,嘴角竟破天荒地轻轻扬了起来。
只因这小娘子眉间有股倔气,但干涸的泪痕却在脸上布得乱七八糟,像在泥水里滚过一遭的不驯的小猫。
她或许有些怕他?
眼眸怎么颤个不停。
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看,意味不明,付明宛仓惶躲开了视线,心道,他应该没认出我来吧?
她跟福奚长得可是两模两样。
有人问:“殿下,咱们启程吗?”
付瑜答:“走吧。”
他策马缓行至她身侧,将那缠绕在指间的幕篱递了过来。
她低垂着眼,高举双手接过,嗫嚅道:“谢殿下。”
直到耳畔的马蹄声散尽,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心跳未歇,神思仍乱。
虽知道付瑜尽责,却没想到他竟亲自带队来巡察。
既然文书已交到他手上,想必出不了什么大岔子了,等过几日,没准宁骏给加官进爵的旨意就下来了?
她心里好受了些。
为了能早日回帝城,受惊骑一趟马,值了。
她拿手撑着地,想要爬起身来,但挪了不过两步,膝头一阵虚浮无力,像踩在空中一般。
下一秒,她又跌坐了回去。
她瞬间想起一个词来——身残志坚。
林间小径幽幽寂寂,天色欲晚,连只雀的影子都见不到,唯有那匹青马在她身旁,毫不在意她的死活,惬意地低头吃草。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无奈,她又尝试了几次,可任凭她怎么催动双腿,它依旧不听使唤。
她手上、身上折腾得满是泥污。
她不会瘫痪了吧?!
这个鬼地方医疗条件这么差,治不好可怎么办!
她慌了神,撑着双臂想要起身,但是总是徒劳。
腿不仅软绵绵的,还发麻。
又委屈又害怕,她咬紧牙关,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不要哇!
她不要瘫痪哇!
付瑜折返时,正撞见少女正瘫坐在地上仰头大哭,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凄惨又滑稽。
若说她刚才怯生生的,像风雨中将折未折的小花,现在则已被摧残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了。
不得不说,这样子丑极了。
但莫名让他想起了福奚——她小时候也是这般,皱着脸放肆哭起来,一副天要塌了的架势。
刚才扬鞭离去,可回头数次,却见她始终在原地一动不动。本不欲管,但终究觉得在意,于是吩咐随行之人先行一步,自己调转马头折了回来。
他来到她身边,问:“你不敢上马?”
不料少女闻声抬头,却像见了鬼似的。
她慌忙地拿袖子拭去泪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多谢殿下关心,我没事,您快些去赶路吧,可别耽误了正事。”
见她逞强,付瑜的目光微顿,落在她腿上:“站不起来?”
一提起这个,付明宛鼻间又开始冒酸水儿:“我、我的腿好像废了……”
付瑜问:“你刚才摔着了?”
“好像没有。”她抽泣地答。
“吓着了而已,缓几个时辰,若还是乏力再去找郎中。”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我送你回去。”
少女衣薄,他解下斗篷给她披上,大有一副要将她抱上马的架势。
然而付明宛还没理好对付瑜的复杂心绪,连忙摆手,神色慌乱:“不、不劳殿下您……”
但并未等她辩完,付瑜已将她打横抱起。
……她兄长还是这么强势。
他臂力极稳,两步就将她安置在了马背上,又在她身后翻身上马,护着她坐稳。
付明宛上马后紧张极了,侧过头,拐弯抹角地问:“兄……殿下的马好生威风,可是宫里的名驹?”
“不是。”付瑜牵起缰绳一甩,马儿慢悠悠地踏起步来。
没有被魏妃染指过,这是匹好马驹!
她总算舒了口气。
付瑜又问:“你家在哪里?”
“素衣巷,宁府,有劳殿下了。”
两人共乘一骑,马蹄踏着斜晖疾行。
眼前景色如水般抖晃个不停,林影飞旋,让付明宛的心不由自主地随之悸动。
付瑜低头,见她肩膀微颤,干脆腾出一只手覆在她眼上。
他说:“别看,抓紧我。”
温红的掌心占据了视野,她看不见周遭,却能感知到付瑜的气息包裹住了她身体,像是一个拥抱。
她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冷风猎猎,却挤不进他们之间的逼仄缝隙,让人莫名安心。
就这么一路无言地到了宁府。
这时付明宛的腿上已有些力气,能走得动道了,付瑜却还是跟着她下了马。
他不由分说:“我送你进去。”
付明宛只好任由他扶着,被护送入府。
见二小姐被一个陌生男人送了回来,奴仆神色大惊,连忙奔入内院通报。
片刻功夫,几道人影疾步而至。
走在最前头的是秦姨娘,她脸上难掩惊诧,箭步来到宁禧面前,亲昵地握住她的手:“哎呦呦,禧儿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她回答,就直直望向付瑜:“这位郎君是?”
宁萱躲在秦姨娘身后,眼神却绕过她,也打量起眼前这位翩翩风度的郎君来。
付明宛连忙说:“这是衡王殿下。我的马儿受了惊,路上恰巧得了殿下相助,才能无恙回府。”
秦姨娘那十四五岁大的儿子宁芸也在一旁,听后扯着她的袖子问:“娘亲,他是皇帝的儿子?”
秦姨娘瞧着付瑜气度不凡,但衣着并不张扬,于是掩唇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衡王殿下怎么会来咱们雍州?你这孩子,莫不是怕姨娘责你失仪,才搬出衡王的名头唬人?”
付瑜什么都没说,只拆下腰间令牌,举在掌中示意。
秦姨娘定睛一看,果然是官府所制之物,登时吓得面色一变,按着宁萱和宁芸跪地,惶恐道:“妾身眼拙,不识贵人,还请殿下莫怪!”
她见付明宛不为所动,赶紧扯了扯她的衣裙,斥道:“禧儿,还不跪下谢恩!”
明宛只好不情不愿地往下跪,然而膝盖刚打了弯,付瑜却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又提了起来。
“你还没好全,免礼吧。”他淡淡扫了眼乌泱泱这一片人,说,“公务在身,告辞。”
宁府众人不甚整齐地高呼:“恭送衡王殿下——”
他转身离去,不过走了没两步,忽然回头问:“怎么不见宁县令?”
秦姨娘忙答:“老爷抱恙在身,未能亲自前来拜见,望殿下恕罪。”
“哦,如此。”
付瑜的眼神扫过付明宛,见她脸上笑得安然,这才转身迈出宁府大门,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怪不得付瑜要送她这一遭,原是来探虚实了。
幸好,她扯谎的技术高超。
第47章
待付瑜走后,秦姨娘一拍大腿:“哎呦我的祖宗,你从哪儿将衡王殿下招惹来了?”
付明宛:“我在路上被他救……”
然而没等她说完,秦姨娘就喊地呼天地跑去找宁骏禀报此事了。
宁芸和宁萱一人揽住她一只手,在耳畔叽叽喳喳起来:
“那人真是皇帝老儿的儿子啊?他以后会也会做皇帝吗?”
“禧姐姐,他又高又俊,好威风呀!他定亲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