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这两年过得还好吗?我刚听说了你中探花的事,很为你……”
话还没说完,季存惠已经狠狠推开了她。
曾经那个对她轻声唤笑的少年,如今像披了一层霜雪在身,脸上的惊诧、拒斥以及厌恶都毫不掩饰,叫人望而却步。
虽然意料到他会惊讶,但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
看到他这幅陌生的样子,她心里有点受伤,连胳膊肘撞上石阶的钝痛也变得模糊了。
“存惠,我是明宛,付明宛!”
她急急喊着什么,季存惠却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耳边则一片死寂。
发现季存惠听不见,付明宛在心里默默发誓——她死了之后,一定要像孙悟空大闹天宫一样去大闹地府。
而此时季存惠眉宇间满是不悦,粗暴地抬手擦拭着脖颈。
被这少女碰过的地方,仿佛有千万只细小的蚁虫从皮下里钻出,细细麻麻,刺了一身燥意。
他擦拭的动作急促,可痛与痒都愈发清晰。
“以后别来这里摆摊了。”
他语气不重,但冷硬,说罢,压下满腹烦躁,头也不回地迈步走向公主府。
付明宛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袖口:“等等、我、我……”
憋了半天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在季存惠甩开她之前,她讪讪地松了手。
她低头道歉:“是我失态了,对不起。”
季存惠未发一言,转身离去。
见朱红大门顷刻吞没了他的背影,付明宛幽幽叹了口气。
今天是她太急躁了。
当然幻想过不论面孔怎样改变,就算她什么都不说,季存惠也能一眼就认出她。
可现实世界从不眷顾幻想。
亡妻归来,死而复生?说出去怎么可能有人信嘛!
但换个角度想,所有投怀送抱的陌生女孩,都会被季存惠这样毫不留情地推开呢!
她的心情又好了些。
她抱着淌血的胳膊肘走在街巷之中,打算找家医馆去包扎一下伤口。
腿迈着,脑子也没闲着,思考着让季存惠认出自己来的办法。
而此刻怜楼之上,魏大人与邻座起了争执。
邓执宋对他们的口角兴致索然,闲倚在窗边吹风醒酒,目光无意游向街口。
一抹石榴红再次闯入眼帘。
刚才生龙活虎奔跑着的少女,如今却臊眉耷眼,失了魂似的走在街上。
细看,她胳膊上还流着血。
众人仍在吵闹不休,这时魏大人腾身而起,猛地掀了桌几。乒铃乓啷间,杯盏碗碟碎裂,佳肴四散飞溅。
一块碎瓷擦过了邓执宋的鬓边,下一秒,血色蜿蜒而下。
四下寂静一瞬,随后炸开了锅:
“邓郎君破相了!”
“快来人!”
“快,快送邓郎君去医馆!”
。
付明宛把胳膊曲放在案上,皱着脸看郎中把药膏往伤口上抹。
凉滋滋的药膏沁入皮肤,痛得她呲牙咧嘴:“大哥你轻点!痛痛痛,真的很痛!”
然而郎中置若罔闻:“忍着点。”
在付明宛痛苦挣扎时,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像是一百只鸭子被赶进了兔笼。
她不堪其扰地睁开眼,正要抱怨,却忽然看到一道人影在自己旁边坐下。
这人的脸侧带着一道细细的伤口,血正顺着脸往下淌。
四周挤满了嘘寒问暖的人,他强压下心头的不耐,勉强勾出一抹笑来:“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立刻噤声,退到了医馆门外候着。
他说罢,又偏头看向正替付明宛上药的郎中:“劳烦郎中,忙完后也替我处理一下伤处。”
付明宛愣愣抬着头望他。
这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她可太熟悉了。
这不是蝉联两年“评帝城十君子”榜首的,邓国公家中的独子,邓执宋邓郎君嘛!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转瞬,鼻腔忽地一酸。
她和邓执宋有过较量,有过误会,还稀里糊涂地亲近了几回,付明宛本应百感交集,然而在这儿猝不及防地见到他,心中却只剩了一种情绪——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他们好久没见过了。
因她的目光太过灼热,邓执宋也看向了她,视线从石榴红的裙摆一路扫到她肘上的血痕,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付明宛立刻避开视线,僵硬地装起了陌生人,从袖里摸出一方手帕递上,小声道:“你脸上有血。”
“谢谢。”邓执宋没有拒绝,接过帕子后捂在脸侧,静静坐着等郎中来上药。
她和邓执宋应该算是朋友吧?付明宛想。
不然为什么她会这么想找他叙旧?
忍了又忍,她还是没忍住,试探着跟他搭话:“我刚才跌了一跤,把胳膊肘磕破了,你呢?”
邓执宋神色冷淡,答道:“被误伤了。”
“有小姐朝你扔榴莲?”付明宛的脑回路清奇。
想象了一下这画面,她不由得义愤填膺起来:虽说掷果盈车很正常,但也不能用榴莲吧?看把邓郎君这张俊脸伤的,她以后画画的时候,还得再多给他添道伤疤!
邓执宋闻言后蹙起了眉,不知道这小娘子在胡言乱语什么。
她跌倒的时候磕到头了?
付明宛沉浸在自己的小剧场里无法自拔,转头担忧地问郎中:“大哥,他这伤口会留疤吗?”
郎中抬头瞥了眼邓执宋的伤处:“不会。”
他心道,再晚来半天,这伤口保不准都自己愈合了。
“不会就好,不会就好。”付明宛简直比邓执宋还要高兴,但下一瞬,立刻察觉到自己的这份高兴略显诡异了,急急收了神色,“恭喜邓郎君。”
等等,她好像不小心暴露自己认得他了。
果然多说多错。
不过邓执宋倒没有太在意——托了《大焉鸳鸯谱》的“福”,帝城里所
有人都认得他这张脸。
郎中给付明宛的胳膊裹好了布条,又嘱咐了许多事宜,这才转向邓执宋,开始处理他鬓边的伤。
余光里,他瞥见付明宛还杵在原地不动,便出声提醒:“宁小姐?你可以走了。”
邓执宋也随郎中一齐看了过来。
“哦哦!”付明宛回过神来,往门口挪了两步,又忍不住看了邓执宋一眼,扬声说道,“邓郎君我走喽,再见!”
邓执宋不明所以,但碍于礼貌,还是颔了颔首。
少女及她那一身红裙子终于消失在了视线里。
然而没过几秒,她竟又折返回来,站在医馆门口朝邓执宋大喊:“其实我是福奚公主,我是付明宛!不过连存惠都认不出我来,你更认不出了吧?总之,我们有缘再会啊邓郎君!”
人影再次跑远。
只有莫名其妙的后半句钻进了耳朵里,邓执宋怔怔地看着门口,半天都没搞清楚她在说什么。
什么认不出?什么有缘再会?
他们认识吗?
这时晚风穿堂而过,卷进来一股寒意。
宏棋小跑进来,为邓执宋披上薄衣。
或许是风的缘故,邓执宋忽觉喉间发痒,立刻抬手拿帕子掩住口鼻,低声咳了几下。
郎中听见了,问:“邓郎君的身体还未痊愈?我以为有姜小神医的调理,早该大好了。”
宏棋抱怨道:“姜神医神是神,可架不住我家郎君不肯好好吃药,这两年间时好时坏,反反复复,真是恼死个人。”
“宏棋。”邓执宋淡声制止,紧接着又是一阵低咳,半晌才歇停。
他压下喉中的躁意,闭目,稳了口气。
然而呼吸之间,忽然嗅到一缕淡香。
那香气自帕子上浮出。
他顿时一滞,将帕子抵在鼻下,又重重嗅了两下。
宏棋见他眉心拧紧,连忙问:“郎君,怎么了?”
邓执宋沉默了良久,这才缓缓开口:“刚才出去的那个人,是谁?”
这方手帕是那小娘子给他的。
郎中抢在前头道:“叫宁禧,是个生面孔,估计是刚搬来帝城。”
“宁禧?”他复念一遍,确认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又吩咐宏棋:“去查一下这个宁禧,顺便去月娘那儿问问,看她认不认得这人。”
“是。”宏棋应声后还是忍不住好奇,“郎君,这帕子怎么了?”
“似是公主旧物。”邓执宋低声说着,视线落在帕上,“但……没准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
当付明宛赶回宁府时,厅中已开饭多时。
“禧姐姐可真贪玩,比我回来得还晚,”宁萱嗔怪道,“我给你留了鸡翅,快趁热吃。”
她忙落座,端起了自己的碗。
宁兰的视线扫过她的胳膊,看见了那上头沾着斑斑血渍,她见状连忙把袖子往下一拢,假装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