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也附和:“这宁家能这么快攀到帝城来,想必许家、钱家没少出力,就算知道了其中蹊跷,宁家也断不会推拒这门亲事,我等何苦去讨这个嫌?咱们万一多了嘴,真让宁家退了婚,钱家那位逮谁咬谁的疯夫人定要来闹了,届时进退维谷……咱们不如就当作全然不知此事吧。”
“是是是,咱们谁也别再宁家人面前多嘴,小心引火上身!”
宁家就这么在你一言我一语中,被众夫人联手蒙在了鼓里。
除了付明宛。
她此刻站在帝城街头,心中百感交集,难以名状。
熟悉的街巷在眼前铺展,车马粼粼,繁华如昔,与她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她竟然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重新回到这里。
没等她伤怀完,宁萱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攥住她的手腕:“禧姐姐,快看!那儿有卖《大焉鸳鸯谱》的!”
话音未落,她已被宁萱拽着,踉踉跄跄地进了千钟粟。
“萱儿,慢点……”
她刚要嗔怪,抬起头,却见千钟粟已大不一样。
两年未见,书坊的铺面已扩建许多,入门不再是书台,而是一方轩敞的厅堂。
十面绘着俊逸男子的绢画屏风呈扇形排开,环列中央,闺秀们列队于屏风前,依次往上面别着生花。
门侧立着一块牌匾,上书“评帝城十君子,八月刊”。
“这就是帝城十君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都生得好俊俏呀,比咱们雍州的儿郎好看了不知多少倍。”宁萱踮着脚尖张望片刻,拉住书坊里的伙计,“我也想投花,从哪儿能买花?”
“小姐买一本《大焉鸳鸯谱》,就可以得一朵花。”伙计熟练地答,“若小姐心仪的郎君不在屏风之上,只消在花茎系上名帖,插入那边的泥瓮里即可。”
选秀打投放在古代依旧能赚得盆满钵满,保真。
宁萱听了,立时雀跃着奔向书台,抄起两本鸳鸯谱便塞进付明宛手中:“禧姐姐,咱们也去投花吧?这在帝城可时兴了。”
付明宛微笑说好。
边排队,边翻着书,宁萱一会儿指摘这个,一会儿指摘那个,翻至别册,她忽地瞪圆了眼睛,惊呼:“姐姐快看,这、这……”
付明宛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巴,歉然地环视四周,轻声说:“别大惊小怪。”
她能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吗?她就是作者。
宁萱小声嘀咕:“不愧是帝城,这民风可真开放……”
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忍不住翻开书,又瞥了两眼。
她们没过多久就排到了队首。
宁萱站在屏风前思忖片刻,最后将花别在了付瑜的肩头。
回过头,她指着画像问付明宛:“姐姐,他是不是衡王殿下呀?几年前送你回府的那个。”
付明宛装糊涂:“哦,是吗?记不清了。”
“是他,他长得那么英俊,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宁萱喜滋滋地回来,又推着付明宛上前,“姐姐,你也快去投花吧。”
付明宛望着眼前自己画的这十幅屏风,犹豫了会儿,也将花投给了付瑜。
就当是报答他那日的恩情了。
后知后觉,这似乎更像在恩将仇报。
算了,下次稍微给他画得保守点吧。
投完花,宁萱在书坊中流连起来,付明宛则悄悄拉住一个伙计,低声打听起季存惠的事:“你认得季存惠吗?福奚公主的驸马。”
伙计怪道:“这帝城谁不认识探花驸马?”
他的手指向泥瓮中的那些生花:“看,上面十有八九系着探花驸马的名帖。按理说鸳鸯谱只录未婚的郎君,可还是挡不住各家小姐往这儿投花呢。”
付明宛蹙眉:“探花……驸马?这是什么意思?”
“小姐是刚入帝城吧?”伙计说,“这季家郎君放着现成的驸马官儿不做,非要自己去科考,谁成想,一考就考了个探花回来!帝城里都称他为探花驸马呢!”
沉默片刻后,付明宛捂着嘴发出一连串怪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存惠高中了!他中探花了!
众人齐刷刷朝这边投来目光。
然而付明宛高兴得顾不上别的了,使劲儿摇着伙计的肩膀问:“此话当真?这是何时的事?”
伙计被她晃得头晕目眩:“就,就前几个月的事儿……”
叶萱闻声而来,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二姐姐如此兴奋,担忧地问:“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付明宛敷衍应付了两句,又急急问伙计,“他如今住在公主府?还是季家?”
“公主……”
伙计话还没说完,付明宛已经冲出了千钟粟,原地踏着步朝叶萱挥手:“我有点事儿,你先走吧!”
话毕,她奔跑起来。
卖糖饼的吆喝声、茶肆的说书声、马蹄踏过石板的声响,在少女耳中全都化作模糊不清的轰鸣。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及急促的喘息声。
她想起了那天他们在邓家书阁中的小酌,他坦白得并不太多,可她都听懂了。
他和她太像了,像两个在雪里走得太久的小兽,脸上各有冻痕,只要望对方一眼,就足够感同身受。
所以才会情不自禁地靠近,相拥取暖,把彼此当倚靠。
虽然迫不得已地分道扬镳,但她正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而他也是,真好。
一晃眼就入夏了。
冬天遗留的沉疴,现在应该都化为乌有了吧?
她迫不及待地想给他看自己新长出来的血肉。
她将碍事的裙摆高高提起,随着步子迈开,石榴红的织锦缎子和莹白底纱应接不暇地翻飞,一蓬一蓬的,像蹁跹不息的蝴蝶。
蝴蝶擦着邓执宋的脸边飞过。
他抬手欲捉,却只触到一缕夏风,视线被牵引着向后望去,恰好看到街角处飞掠而过的少女的背影。
宏棋顺着他的目光张望过去:“郎君,怎么了?”
邓执宋蹙了蹙眉,但不知道胸口翻涌的异样从何而来。
宏棋见他不动,提醒道:“郎君,魏大人还在等着呢。”
半晌后,邓执宋回过头说:“走吧。”
可被蝴蝶翅膀撩过的悸动还残留在脸畔。
就算已坐在席间,酒过三巡,依然在。
。
公主府门扉紧闭,付明宛敲门敲得手酸,也不见里头传出来半点动静。
坐门口卖冰糖葫芦的大爷朝她喊:“敲了也白敲!公主府里就那点人手,每回驸马出门一股脑儿全带走,府里头一个人都不留。”
好吧,确实是像季存惠的做派。
付明宛问:“大爷,驸马快回府了吗?”
大爷眯起眼,看了眼天边那抹将落未落的晚霞,慢悠悠地答:“约摸着快了。”
付明宛在他身旁坐下:“您一直在这儿摆摊?”
他咧着嘴嘿嘿乐起来,露出一口参差的大黄牙:“也不是。只要探花驸马看见我在这儿坐着,准得买几串冰糖葫芦回去,我在城北集市上卖不完,才来这儿摆摊。”
“别欺负他,他不爱吃甜的!”付明宛瞪了他一眼,“你还有几串冰糖葫芦?我都买了。”
大爷咕哝着数了数草靶子上的数量:“八串。”
付明宛掏出银钱放到大爷手里:“走吧走吧。”
见大爷收了钱就要走,付明宛喊道:“大爷,你摊子不收哇?”
“收啥?我明日还得再来嘞!”
付明宛:“……”
她和冰糖葫芦摊继续在公主府门前留守。
不知道季存惠中了探花之后在忙些什么,天色都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付明宛伏在膝头,连续几日从雍州赶路而来,让她几乎没睡过几个好觉。
她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忽觉手中被塞进了几枚铜板。
铜板还有余温,像是刚从谁的掌心里滚了出来。
她倏地睁眼,抬头,看见梦中的人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正伸手从草靶子上取下糖葫芦。
是季存惠。
他清瘦了不少,但身形抽得更挺拔,像风雪中站定的青松。眉骨和鼻梁比旧时高了些,少年气已然消褪,侧脸的轮廓格外秀整、冷冽。
然而积年累月的细微的变化,在她眼中却是一朝长成。
他原先的神色有这么疏离吗?
见付明宛醒来后直直盯着自己,季存惠的动作一顿:“我付过钱了。”
她没说话。
他又迟疑道:“你是这家的孙女?我一直在你爷爷这儿买——”
话没说完,便被一个拥抱打断。
她的手绕过他的脖颈,不容拒绝得将他拉到身边,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窝。
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落了场夏雨,淅淅沥沥,震得他耳廓发麻。
她说:“存惠,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