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呢?万事皆由旁人做主,连看都未看过一眼,就要嫁给那根高门里的木头桩子了。
福奚活着的时候,吃穿用度全都比她高上一乘,如今死了,还留个探花驸马让她继续不痛快。
付文君心里窝着气,连带着面色也不好看,一看到季存惠就想起福奚,忍不住地找茬挑刺。可无论她如何刁难,季存惠始终不卑不亢,亦不露半分怯色。
福奚的东西永远比她好,连夫婿也是。
渐渐地,付文君竟移不开了视线。
这让一直坐在她身旁的宁萱瞧出了几分端倪。
虽说相识不久,但宁萱的嘴巧极了,说的话句句投心,让付文君不由得卸了防,越讲越痛快,竟一口气将藏在心底的事儿统统倒了出来。
她说完后才觉得羞赧,正欲掩饰,宁萱却柔声一叹,眼里满是心疼与怜惜:“没想到郡主身居高位,却与我同病相怜。我家那些好东西也都是通通都归了大姐姐,她挑剩的才送到我这里来。就比如我身上这支点翠臂钏,原也是大姐姐的。”
付文君的目光扫过她的胳膊:“她后来舍得送你了?”
宁萱故作神秘,压低了声音:“这是秘密,郡主可勿告诉旁人。”
付文君点头:“放心,我准不说出去。”
环顾四下无人,宁萱才轻轻说:“这是我从姐姐那儿偷来的。她又不戴,何必占着好东西不松口呢?”
“什么?”付文君头一回听说这种事,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低声笑骂,“你这丫头胆子可真大!你可还偷拿过别的什么?”
宁萱附在她耳边低语起来。
听后,二人嬉笑连连,又亲昵了不少。
再次谈起少女心事,宁萱顺着她的意,怂恿道:“公主已故,遗珠弃璧。既是无主之物,连偷都算不上,郡主若想拾,拾便是了。”
付文君双眸微闪,朱唇轻咬:“你这丫头,尽会胡说八道。”
宁萱凑近几分,软语道:“郡主明鉴,萱儿不过是见不得您伤神罢了。”
“可季教习那般端方君子,岂会与我胡闹。”付文君声音渐低。
“郡主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万一驸马也有意……”
付文君急道:“就算他肯,我父王也断然不会同意的,我嫁定那木头桩子了。”
“那郡主更该把握当下了!待出阁后,哪还有如今这般自在无拘?”宁萱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就算季教习不同意,横竖以后都不会再见了,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大胆做一场梦,贪一晌欢。”
第56章
为了能消弭季存惠对她的厌恶,付明宛打算好好读《御则》这门课——天下有哪个老师不喜欢好学生呢?
思及此,她晨起苦读,夜里背书,学得悠哉悠哉,不亦乐乎。鸳鸯谱的新稿实在没时间画了,她干脆修了封书信给浩渺阁,预备休刊一段时间。
就这么小半个月能够相处,她要把全身心都用在与季存惠重修旧好上。
虽然季存惠不记得他们曾有过“旧好”。
每次上课,她都听得专注,不论季存惠提出了什么问题,她都把手举得高高的,争着抢着要第一个作答。
下课时也缠着他不放,不过只规规矩矩地探讨学问,不敢再贸然行亲近之举,怕把人给吓跑。
因碍于师生身份,纵使季存惠心存芥蒂,却也不好发作,只得耐着性子给她讲解文章。
幸好付明宛并不笨,认真学东西起来,竟还真能跟探花郎论个短长。
她每每说完自己的见解,都眨巴着眼看向季存惠,企图能得到他的夸赞,但他冷淡极了,只说:“还不算无可救药。”
付明宛顿时瘪了嘴,委屈道:“我已经很努力学了,教习就不能夸夸我吗?”
季存惠不为所动:“的确比之前有进步,但这次小考,女学有十一个人,你仍排在第十一。”
“都说了我不是应试型人才,我是实践型人才嘛,”她小声嘀咕着为自己开脱,“就算不擅长考试,也不代表我笨,我在其他事上可聪明了。”
不料听了这话,一直神情冷淡、目不斜视的季存惠竟怔了怔,随后缓缓抬眼,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付明宛嗫嚅着问:“怎、怎么了?”
难道是她这话说得太自大了?
仔细一想,老师们好像确实更喜欢乖巧听话的学生,而她向来不知道谦虚为何物。
季存惠正欲开口说话,付文君突然抱着书冲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将付明宛挤到一边:“教习可是已经教完宁禧了?这篇文章我还没完全弄明白,劳烦教习也给我讲解讲解吧。”
付明宛一愣,正要谴责她这无良的插队行为,却被宁萱拖着胳膊拉到了一旁。
宁萱说:“禧姐姐,咱们是郡主的陪读,理应事事以郡主为先,你这样一直占着季教习,怕是不太好吧?你若还有不懂的地方,我来给你讲,好不好?”
她说得在理——万一真惹得付文君不高兴,她把自己从枫下书院踢出去就不好了。
付明宛只好忍气吞声了。
但付文君找季存惠找得也太频繁了吧!
前些时日她还一直为难存惠呢,可这两天却变了性子,一下课就死死缠住人家,言笑晏晏、软语求教,压根不给旁人插话的机会。
只偶尔那么一两次,她还了季存惠片刻清闲,可付明宛刚想要靠近,下一堂课的先生便已踏入堂中,她只得怏怏坐回位上,生生憋住满腹了话语。
既然说不了话,那她只好每天望穿秋水,巴巴盯着季存惠不放。
活像只被弃养的小猫。
或许是这殷殷求学的模样太过可怜,竟真让季存惠动容了一刹。
这日上课前,他在付明宛身旁略一停顿,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放在了她的桌角。
她一愣,连忙翻开,发现这竟是他亲笔誊写的《御则》详解,字迹遒劲,批语工整。
付明宛又惊又喜,害羞问:“教习是专门写给我的吗?”
季存惠忍住将册子重新塞回袖里的冲动,眉头轻拧:“这是我上学时自用的旧书。”
“哦,”她毫不气馁,依旧笑靥如花,“教习是将它送我了吗?”
季存惠面无表情:“不,结课时还给我。”
“谢谢季教习,我会好好学的!”她笑吟吟地说。
“以后别总盯着我看。”季存惠忽然抛下了这么一句。
付明宛想也不想就反问:“教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教习?”
见他面色阴沉得要滴出雨来,她连忙找补:“玩笑,玩笑而已!我以后一定多盯着书,少盯着教习!”
季存惠不愿再与她多讲,正欲离开,忽然又被她拉了拉袖角。
在他生气前,她飞快松开手:“我若看了这册子,还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请问教习吗?”
他静默片刻,淡声道:“自便。”
自便。
当付明宛找上门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两个字颇有几分作茧自缚的意味。
夜色晚,暮云密,山间摇绿,蝉鸣窸窸。
怎么看都不像可以讨论课业的时辰。
付明宛无辜地解释道:“下课时郡主老占着教习,那我只好放学来了。”
季存惠哑然了。
见他挡在门前,不允许她进院,付明宛抗议:“教习说了自
便的,教习怎么骗人!”
“说是自便,却没叫你夜半三更,贸然跑来我的宿院。”季存惠冷着脸,“我记得你们有《礼则》这门课,怎么,宁小姐竟半点没学会其中的规矩?”
付明宛惊讶:“诶?还有这门课?”
“……”季存惠叹了口气,说,“总之,眼下时辰、地点、身份,通通于礼不合。叫人看见怕是会有损你我清誉,宁小姐慢走不送。”
她忙拉住门,不肯他关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问问题嘛。”
季存惠思索片刻,只好给她摘出了个时间:“你若存疑,放学后,到我的书斋来问。”
每位教习各有一间书斋,是存书、批卷之所,设于校院深处。
二人是师生,在书斋里探讨学问再正常不过,就算被人撞见,也不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你会在书斋等我?”
“嗯。”
“那我们约定好了哦!”
“这不叫约定——”
可没等季存惠纠正完这说法,付明宛已经欢欢喜喜地,蹦哒着走远了。
自此,她日日放学,都会跑来书斋叨扰季存惠。
季存惠的书斋与宁府中的书房差不多样子,入门处,两列书架沿墙而立,环抱着中央一张漆黑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案后则立着一扇折屏,隔出间可供歇息的小室。
通常时候,都是她坐在杌凳上背《御则》,而季存惠端坐于书案前,持朱笔批阅着学生们的课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