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有错漏,那执笔的手指便会在案上一敲,但敲得实在频繁,他的指节竟然隐隐作痛,只好改作抬眸冷瞪她一眼。
也有她坐在案前写文章的时候。季存惠静立一旁翻看着书,偶尔低头望去,看她有没有睡着。
付明宛自然是不敢睡的,不过写到卡壳之处,便悄悄伸出食指,临摹他投在纸上的修长的影子。
若影子动了,就说明他看向自己了,她立刻蜷缩手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想,虽然谈不上喜欢,但存惠应该不讨厌自己了吧?
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她想提起福奚以做试探,奈何季存惠从不与她聊什么私事,实在不好贸然开口。
想了半天,她憋出一句:“教习,福奚公主是不是很美呀?”
身侧之人陷入沉默。
她想知道季存惠现在是什么表情,却又不敢抬头去看,只好提笔在他的影子上画了个笑脸,并祈祷他不会把自己赶出去。
屋内的更漏声滴滴答答,几乎响了三秋,才终于等到他出声打断:“你问这个做什么?”
“学生就是好奇而已。公主亡故都那么久了,教习既不续弦,也不纳妾,想必是她美若天仙,才叫教习念念不忘吧?”
若他钟爱的只是福奚那副皮囊,如今认不出来改头换面的自己,倒也正常。
但这实在叫人伤心。
她一边等着他的回答,一边低埋着头,蜷曲着背,试图用身躯捂住忐忑的心,不叫它蹦出来。
又过了很久,季存惠才淡声答道:“不知道。”
她一愣:“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记得了。”
“又为什么不记得了?”
他不说话了。
少女的追问让他很烦躁,可追问的少女同样很烦躁。
不知道,不记得?
这是什么坏答案,比“贪恋福奚的美貌”还要让人伤心千百倍!
他认不出她、对她冷漠、逼她念书,她都忍了,可他居然将她忘了?
忘了?
怪不得他把玉佩摘了呢。
她有些委屈,又有些耻辱,觉得耗时两年,从雍州追到帝城来的自己像是一场笑话。
还不如不问呢。
她努力忍着泪,不让它夺眶而出——心情已经乱七八糟了,不能让刚写好的文章再乱七八糟。
而那罪魁祸首并不打算对这番不知所云的话作出解释,直接下了逐客令:“今日安阳王宴请,我该去了,宁小姐也该走了。”
付明宛罕见地没有磨蹭,气鼓鼓收拾好书本,连句告别也不给他,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然而夜至一更,待嬷嬷点完了名,她又气鼓鼓地偷溜回了书斋。
她睡不着,索性来挑灯夜读,希望这些酸腐文章能腐蚀掉她的大脑,好叫她不再胡思乱想。
本想着读一两个时辰就回去,谁料没过多久,天色骤变,大雨倾盆而下,竟是走也走不得了。
反正已经宵禁,校院里无人来往,她干脆敞开了门读书,散去室内与身上的闷热。
风冷雨急,书页翻飞。
脚步声被沥沥雨声所掩盖,直到那人行至她眼前,才堪堪听到了响。
可那时她已经来不及避让了。
来者带着一身潇潇的冷意盈来,又带着她一同倒地。
后脑疼痛未至,而是被滚烫的手心取代,她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
她看到了季存惠。
他的呼吸粗重且紊乱,眼神迷离,指尖战栗着摸上她的脸颊,像在确认梦中人一般,呢喃道:
“明宛……?”
第57章
付明宛错愕道:“你叫我什么?”
“明宛,明宛……”
季存惠那滚烫的眼泪随着这一声声唤,落到了她的脸上。
不止是眼泪,他的脸也很烫,身体亦是,热到凉飕飕的雨变成了水汽,沁透了她的衣衫。
可她只感觉到了冷。
原来季存惠没有认出她来,他只是喝醉了。
但只喝了酒,会这么烫吗?
她又开始担心他是不是淋了雨,发烧了。
但手刚覆上他的额头,还未感知到确切的温度,就被他拽到了嘴边。
指尖被亲着,舔着,含着,感受着他嘴唇的颤抖。
付明宛怔怔地望着他,他身上的热已无可再忽视,烫得她的腰腹开始微颤,这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是怎么了。
她使劲把他推开,又飞快扣死了书斋的门,生怕被人看见,又或者被人找到。
他这是被……下药了?
还未思索出个结果,季存惠已从她身后抱住了她。
“明宛,明宛,我错了,都是我不好……”
他的眼泪还在落,不住地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淌,沾湿了衣衫,滑过了脊背,烫下一条长长的,难消的痕。
付明宛深吸一口气,并不打算趁人之危:“教习醉了,我是宁禧,不是付明宛。”
“你骗人,你就是明宛。”
“你才骗人呢,你根本不记得她了,”付明宛转过身,静静望着他,“就算明宛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她。”
“我认出来了,你是明宛。”
季存惠又贴过来,死死抱住了她,像是离了她,半刻不能活。
“你喝醉了而已,你现在看谁都是付明宛。”
她对醉汉毫无办法,只能生气地锤了他一下。
可季存惠仿佛一点儿也没感觉到疼,只可怜兮兮地道歉:“明宛别生气,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太热了,像团火一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哪儿错了?”她使劲推了推他,产生了一些间隔,抬头后总算能看清他的脸。
“我不该偷偷亲你。”季存惠低垂着睫毛,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什么?”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事,她愣住了。
“成婚前,在我们府上,”季存惠的头低着,只看到泪像珠子一样往下落,“如果我不亲你,月老就不会把我们分开了,对不对?”
付明宛一怔。
一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
“明宛,对不起,都是我害的,都是因为我……”
付明宛沉默良久后,扣着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季存惠不餍足于这个轻轻的吻,搂着她的肩膀,急不可耐地啃咬起她的嘴唇,有意把自己身上的热都过渡到她那里。
可纠缠不过刹那,他却猛然后退几步:“不行,不行,我亲了你,你又要消失了。”
“我不走,我不走。”付明宛安慰道。
“可我在公主府门前,怎么等都没等到你。”季存惠神色黯然,眉间覆上一层阴翳,“月老不肯牵红线,都是我的错……”
付明宛怔怔看着他,半晌,忽然蹲下身,从自己石榴红的裙摆上抽离出了一根细丝。
她靠近季存惠,将丝线绕过他的小指并打了结,又牵起线的另一端,系到了自己的小指上。
她举起手:“你看,
我们有红线的。”
季存惠低头看向两人之间的红丝,喉结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月老已经给我们牵线了,不会再把我们分开了。”她拾起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脸上,轻声说,“存惠想做什么都可以。”
……
绕过书案屏风,后面有间小室。
小室内,床榻凌乱,衣绸散落,纱帐上绣着的花枝摇曳不止。
“虽说让你做……但,但没让你吃掉我!”
季存惠真是条狗。
付明宛蜷曲起背,他就啃她的肩膀,她张开手,他就顺着锁骨一路咬到腹心,现在腿上又被落了一个深深的牙印,留下星星点点的红痕。
嘴不闲着,其他地方更是,分明是他饮下了酒和药,却让付明宛难受得不行。
她不由自主地高仰起了脖子,大口呼吸着,像濒死的鱼在和天空吻别,挣扎着不被热流裹挟而走。
见她开始呜咽,季存惠艰难地从快感中召回一丝理智,松了牙关:“明宛别哭,我不咬了。”
付明宛摇了摇头:“别、别,你……让我咬回来就好。”
“我让你咬,明宛,你咬吧。”
季存惠虽然这么说了,可一只胳膊扳着她瘫软的双腿,另一只拖着她挺起的腰,没有任何靠近她、为她献上脖颈的意思。
付明宛又气又委屈:“你过来呀!”
“我马上过去。”
“过来!”
“来了,来了。再等小一下……”
“骗子,呜,我不理你了!”
听到她的哭腔欲发浓烈,他心都要碎了,终于停下攻势,爬到了她的跟前乖乖认错:“明宛对不起,我,我控制不住自己,你别哭好不好?我让你咬。”
他扒开衣领,把肩窝凑到付明宛的唇前。
可她还没张开口咬下去呢,他实在没忍住,又开始掐住了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