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存惠!”
见相中的那块皮肤倏然远离,付明宛快气死了,却连伸手打他的力气都没有。
季存惠齿关中流出粗重的喘息,其中夹杂着不甚诚恳的道歉:“对不起,明宛,再等我一小会儿行不行?”
“讨厌你,你滚出去!”
可惜,她软得快化作了一滩水了,让这怒吼变得没有一丝震慑力。
因动得太厉害,他衣领中滑出一块物什,不偏不倚砸在了付明宛的脸上。
她吃痛叫了一声,拧着湿漉漉的眉抬起眼来,发现在她的眼前,季存惠的脖子上,悬着半块残玉。
“疼吗?”
季存惠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鼻梁,怕玉再伤着她,把它衔在了唇间,才复又动作起来。
她被热气推拥着往床头去,脸上泛起红潮,就算话说得断断续续,也仍执拗开口:“等等,这,这是……我给你的,玉佩?”
可季存惠已完全沉沦欲海之中,根本听不见她的话,只看见殷红的唇在眼前一张一合,像蔷薇被风催开,娇娇地吐着蕊。
“说话!这是不是,我给你的那块……”
话没说尽,就被浪潮吞没了。
季存惠的思绪迷乱不堪,只想和失而复得的人永远沉于榻间。
情热氤氲,蒙住了眼,塞住了耳,而玉含在唇齿之间,堵住了喉间的闷响。
直到付明宛弱弱地扇来一巴掌。
“我问你玉佩的事呢,你给我停下!”
见她真的生气了,季存惠只好忍住了动作,艰难地撑起身子。
“玉佩……”
因张了口,玉又落在付明宛的眼前。
玉上的龙纹残缺不全,裂痕边缘未磨,实在眼熟极了。
就是她之前送给他的那块。
她喘着气追问:“玉佩怎么碎了?”
“你……死的那天,”他深深凝望着付明宛的脸,“它掉下去,摔碎了。我怕它再掉,就做成了坠子。”
她看向季存惠半敞的衣襟间,发现有几道褐痕落在锁骨下,细而浅,是玉碎处锋利的边缘划过肌肤,经年累月攒下的伤。
她的指尖刚落上去,他忽然一抖,连带着她也轻轻一震。
他没把玉佩丢掉,他明明就记得自己。
这个骗子。
她委屈道:“你干嘛说不记得我了,害我很难过呢!”
“我也好难过,好难过,”季存惠把她从榻上捞了起来,手扣着她光滑的脊背,把她使劲揉进怀里,“可只要不去想你,只要忘掉你的一切,就不会难过了。”
七情六欲皆由心起,心若不存,万念皆空。
他几乎要做到了。
付明宛的鼻间一酸。
忍住身体里翻涌搅动的热,她趴在季存惠的肩头,小声安慰:“别难过,别怕,我回来了,别忘记我好不好……”
季存惠亲了下她的脖颈,能感受到细腻皮肤下的跳动。
“你真坏。”他说。
“我这么努力地想要忘掉你了,可你偏要闯进我的梦里来。”
……
季存惠冷静,自持,光风霁月。
本以为未来娶亲,会和夫人相敬如宾,平淡一生,可没想到遇上了明宛。
那时她身着男装为他出头,他已生了结交之心,二人在邓府重逢,愈聊愈觉得一见如故,分外投机。
她说酒后的那个吻是江湖人的亲近之举,他竟不觉排斥,甚至想,如果能再亲近些就好了,如果能与她结为挚友,甚至是知己就好了。
可看到她与邓执宋相熟,他心里又有些失落——
她那样好,那样特别,朋友想必很多,自己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不过聊了两句话而已,就想着跟人家做知己?
别做梦了。
可再见时,她说自己是福奚公主。他惊愕之余,觉得耻辱,耻辱过后,却又不想放她离开。
决定做得仓促,回过神来后,他又细细想了很久,可仍说不清楚为什么会产生这个念头。
或许是朋友太远,知己也不够近,如果能成为家人,就真的不会分开了。
然而这个想法,被灯会时的吻给推翻了。
原来他的身躯里竟藏着那样浓烈的爱欲,被她轻轻一撩,便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原来这是情爱。
他想,幸好。
幸好他们约定只看着彼此,只对彼此好,别人都挤不进来。
。
季存惠习惯了早起,今日也是一样。
可明明意识已经复苏,他却不想睁开眼,因梦里又见到了明宛。
她哭了,又笑了,好像还骂了他几句。
她骂人的时候很可爱,摆出凶巴巴的样子,但是声音又很像撒娇,宛若一只装大老虎的小猫。
“存惠……”
趴在他身上的人无意识哼嘤了一声。
他一刹那僵住了。
低头望去,看见了殷红的痕漫山遍野,爬满了少女白净的背。
她不着寸缕,与他紧紧黏在一起,幸好腰肢下盖着锦被,才不叫那旖旎的景色流出。
当看到这人的脸庞,季存惠只觉周身血液陡然倒流,万籁俱寂。
他猛地推开了她,跌跌撞撞下了床,捧着铜盆,吐了。
第58章
付明宛倦倦伸了个懒腰,将黏腻的乌发拨到肩膀后。
她看着季存惠俯身在铜盆前,正欲
伸手去帮他拍拍背,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虽然预料到了他会受惊,但这反应也太大了吧?
至于吐吗?
她神清气爽,心情极佳,很想嘴欠一句“宝贝你怀了吗”来活跃气氛,但感觉他绝对会发疯,于是默默憋住了。
季存惠大口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把恶心感压了下去。
他迅速回忆起昨天的事。
昨天安阳王宴请书院诸位老师,他被劝着,不得不喝了几杯酒。
那酒劲虽大,却也能招架得住,奈何喝后不久就开始口干舌燥,周身滚烫难耐。
他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请辞,然而行至舍院,搀扶他回来的那侍女却不肯撒手,硬是要往他身上扑。
趁着意识犹存,他慌忙推来那侍女,冒雨来书斋暂住,没想到,他在门口撞见了明宛……
不对,是宁禧。
为什么是宁禧!
他明明只对明宛才有那样汹涌的悸动。
他小指上缠着的红线被拽动了一下,顺着红线望去,少女光裸的胴体闯入眼帘。
腰如约素,胸似团月,延颈秀项,可惜都被摧残得凌乱不堪。
被他弄的。
昨夜情动的瞬间化作噩梦,季存惠只觉胃里翻江倒海,不过昨日实在少食,吐无可吐,最后竟逼出几口苦涩的胆液。
付明宛见他咳得痛苦,小心问:“你……没事吧?”
季存惠一言不发,只焦躁地抠着脖子上的玉坠。
她又拽了拽红线:“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他冷冷道,“我亦不会对你负责。”
这答案颇出乎意料。
没想到一向守规矩的季存惠,竟然也有这样厚颜无耻的时刻?
她存心逗他:“教习昨日还开心得要命,今日却翻脸不认人了。”
季存惠见她毫无顾忌,全然不像被占了便宜的女儿家,复想起酒中的异样,厉声问:“是你在我酒里动了手脚?”
付明宛无辜极了:“天地良心,我又没在安阳王的宴上,怎么可能动手脚?舍院宵禁后不准掌灯,我这才来书斋读书的,是教习突然过来,把我给……”
“别说了!”季存惠又失态地喊了一声。
“教习放心,我们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付明宛见他如此不禁逗,放软了语气,“我不会告诉旁人的,好歹我也是个闺阁小姐呢,清誉比天重要,对吧?”
季存惠喉头微动,缄默片刻后转过了身,捡起脚边的衣裳,抖开后将其扔到付明宛身上,遮住了那些刺眼的颜色。
“天快亮了,请宁小姐避人耳目,趁早离开。”
说罢,他拽起二人中间的丝线,在指上缠绕几圈后,倏然一扯,将其生生拉断。
红丝从泛白的指节间滑下,落在床褥上。
付明宛一怔,抗议道:“你解开就是了,干嘛扯断!”
季存惠却不再说话,只三两下将衣物穿好,长发束起,临出门前顿了顿,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书斋内只剩了付明宛一人。
她叹了口气,拾起断掉的红线,将其重新缠绕在一起,并收到了枕头下。
倒在被褥间,她开始思索起来。
季存惠的酒虽有问题,但骨子里仍是个守规矩的端方君子,也不至于见到谁都发情吧?
他为什么会对着自己叫“明宛”呢?
昨夜敞着门,下了雨,他又提到月老……
难不成是因为触景生情,想起了成婚前他们相见的那天,这才把自己当做了“明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