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阖上书卷，指尖拨了拨窗台瓷瓶中的桃花，花瓣落进茶盏。
他忍不住看向长星，却发现她歪在榻上，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呼吸绵长而安宁。
轮椅轱辘声响起，停在榻边。
这样睡容易着凉，辜琢玉想把长星叫醒，但等近了才发觉……
好香。
和花香同出一源，却更温和、更纯澈的香气。
他知道庄里的小姑娘教了她熏香的手艺，将桃花晒干研磨，与沉香、苏合香调和，制成桃花熏。
这香气自她衣襟发梢溢出，缠绕不散，似羽毛在他心尖搔挠。
辜琢玉喉结滑动两下。
视线从她鸦羽似的睫毛，到小巧的鼻尖，再到一双薄樱色的唇。
过了许久，用指尖碰了碰她垂落的发丝。
屋内一时寂静，时间仿佛停止，直到门外响动才骤然惊醒他。
第一百零九章 被抛弃的腿疾公子（9）
长星侧开身子，“你先进来。”
辜琢玉并未动作，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长星抿了抿唇，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是父亲定下的事。”
他的手冷得像一块冰，被她温热的手包裹着，却依旧没有回暖的迹象。
他垂眸看着她，声音沙哑，“那……你的心意呢？”
长星仰着头看他，眼神浸润在月光里，“我的心意，你不明白吗？父母之命无法违背，但我想嫁的、想厮守终身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他指尖颤了一下。
“可是我能怎么办？我来药王庄之前，便暗中定下了亲事，如今即使想悔婚也无计可施。”长星将脸轻轻贴在他膝上，声音微颤，“琢玉，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可好？”
辜琢玉像是被她的话烫到，身体猛地绷紧。
良久，终于开口，“我是个残废。”
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残腿上，“这双腿毫无知觉，可能永远都站不起来……我会拖累你一辈子，而明琅……至少能给你一个安稳人生，你还要和我一起吗？”
长星抬眸看他，坚定地点头。
月亮隐入云后。
他终于握紧她的手，哑声应下：“明日，我来接你。”
……
雨夜。
雨水顺着屋檐连成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石路面上。
掌柜将油灯一盏盏熄灭，准备关了店门，忽见路上走来两人。
一男一女，男子坐轮椅，女子撑油伞，行于雨幕之中。
掌柜站在门边招呼道：“两位可要住店？”
女子远远地应了一声，“有劳掌柜，要一间上房。”
“好嘞！”闻言，掌柜连忙提灯迎出，油灯的光晕在雨夜里摇晃，映出女子面容。
朱唇粉面，眉眼含笑。
饶是掌柜见惯了美人，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心想这般娇艳的女子，怎会与一个残废男子同行。
忽然，一道冷冽目光掠来，令他背后一凉。
掌柜心头一紧，连忙移开视线，看向那轮椅上的男人。
面容清冷，眉宇间透着病气，一双黑沉沉的眼珠盯着他，如寒潭深水。
掌柜不敢多言，殷勤道：“客……客官您这边请。”
他想帮着推轮椅，却发现这轮椅似是特制而成，机关精巧，不用人力推动。
掌柜讪讪收回手，引他们进了客栈。
“两位这边请，”掌柜边走边说，“正好还剩一间上房，您若再来迟一刻，便只能住偏房了。”
掌柜领他们到了门口，“二位可还有别的吩咐？”
“劳烦备些热水，送来时敲门便是。”男子递上银子，声音清冷。
“好，小的马上安排。”掌柜收了银子，眉开眼笑地离开了。
门一关，杂声隔了大半，屋内油灯昏黄。
辜琢玉伸手一捞，将长星抱进怀中，安置在自己腿上，擦去她发梢的雨珠，低声道：“委屈你了。”
二人尚未成婚，这般同住到底是有些委屈她了。
长星笑了，捧住他的脸，“你我之间何来委屈？”
辜琢玉收紧了环抱她的手臂，将脸埋进她颈间，嗓音沙哑，“等到了西域，我便娶你为妻。”
半月前，两人趁夜离开药王庄，并无目的地，只因长星说想看大漠孤烟，便一路向西。
长星玩着他的头发，“那咱们就在大漠边上买座小院，养几匹马，看日出日落可好？”
辜琢玉轻嗯一声。
长星絮絮叨叨说着未来的琐碎，像在数檐下滴落的雨珠。
辜琢玉听着，只觉胸口微热，心中那点郁气渐渐散了。
多年以前，他偶然发现自己的腿疾恐是下毒所致。他早有离开药王庄的打算，滞留庄内只为查清真相，找出解药。
如今真相不明，腿疾未愈，他却心甘情愿与她离开，难免郁郁。
现在却觉得，纵是一辈子做个残废之人，只要她在身边，也无遗憾。
辜琢玉望着她泛红的脸颊，说话时亮起的眼睛，只觉得看不太够。
长星忽然停了，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辜琢玉笑了一笑，“怕这是梦，一说话就醒了。”
长星笑出声，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傻子。”
他捉住她的手，轻咬一下指腹。
不疼，有点痒。
长星缩了缩手，往他怀里躲。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长星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辜琢玉轻抚她的脊背，低声说道：“明日若未放晴，就在这里多住几日，等雨停了再走。”
长星忽然一顿，直起身搂住他的脖子撒娇，“我想早点到西域，咱们明日一早便出发，好不好？”
辜琢玉原是担心她受累，可看她眼眸晶亮，满是期待，心底便软成一片，哪有不依的。
他将她耳畔的碎发别至耳后，“好，明日一早出发。”
长星暗自松了口气。
她要在一个月内将辜琢玉带去西域，才能让蛊王庄注意到他。
掌柜敲了敲门，“客官，水来了。”
长星从他腿上起身，“进来。”
温软触感消失，辜琢玉有些遗憾。
掌柜带着两名店小二进门，抬着木桶和热水。
掌柜将一壶热茶放在桌上，笑道：“今夜雨大，给二位备了驱寒的姜茶。”
长星接过茶壶，道了声谢。
“您客气了，二位客官早些歇息，有事唤一声便成。”掌柜躬身退出，带上门。
长星伸手入水，试了试温度。
回过头时，辜琢玉正掀了壶盖，似是查探。
“怎么了，这茶不对劲？”
辜琢玉摇了摇头，“没问题，只是姜片陈旧，茶叶微潮，火候也……”欠了几分。
他抬起眼，剩下的话便堵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在屏风后褪衣，朦胧光线勾勒出少女轮廓，如月下新柳，纤纤而柔韧。
辜琢玉急忙别过脸，心脏怦怦乱跳，呼吸却不自觉放轻。
“怎么了？”长星不明所以。
良久，外面才哑声回道：“无事。”
长星便不再问，水声轻响，她踏入桶中，轻轻吁出一口气。
水汽氤氲，她靠在桶边，撩了撩水，“楼下食牌写了道‘箸头春’，我未曾听过，不知是道什么菜。”
辜琢玉僵坐在桌旁，闻着淅沥水声，耳朵发烫，心里也是烫的。
方才惊鸿一瞥，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半晌才回道：“嗯。”
长星：……嗯什么？
她疑惑地问了第三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辜琢玉回过神，摇了摇头，想起她看不见，便低声道：“无事。”
没有什么不对劲……除了他自己。
第一百一十章 被抛弃的腿疾公子（8）
辜琢玉猛地收回手，直起身向门口看去。
辜明琅一只脚跨进门，被他黑漆漆一双眼吓得一愣，硬是不敢再动。
“哥……娘让我来唤你们。”
榻上动了动，长星被吵醒，揉了揉眼，迷蒙道：“可是要用晚膳了？”
辜琢玉伸手为她整了整衣领，动作极其自然。
辜明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压住不断上扬的嘴角，“嗯，娘说晚膳备好了。”
药王庄规矩，每月初一时全庄齐聚正堂用膳，任何人不得缺席。
长星起身整衣，同辜琢玉一并随辜明琅往外走。
辜明琅故意落在身后，用手戳了戳长星，挤眉弄眼地比了个大拇指。
长星无语，把他的手拍开。
【可怜的二公子，还不知道以后要经历什么事情。】999唏嘘道。
长星心下一动，忽然问道：【辜明琅的结局是什么？】
【我看看……】999翻了翻剧情，疑惑道，【嗯？怎么没有他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