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句话,於陵信说的话,只能信一半,他是个没有道德没有良心的疯子。
“哇,好大方,那我走了……”姜秾走出两步,回头看看他,不确定地问,“我真的真的走了……”
於陵信支起身子,倚在床边,墨发垂顺地散落,搭在苍白的脸颊,目送她离去,一言不发,眉骨投出眼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眼神,态度冷静的可怕。
分明是他让人走的,现在支在那里,反而像只被丢在街头,连尾巴都不会摇的可怜狗。
这只狗是大只的,嶙峋的狼狗,有着灰色的黯淡的皮毛。
茸绵在犹豫,要不要收拾行囊,嫁妆怎么办,难道都不要了?
姜秾已经走出去了,她一跺脚,赶紧小跑着跟上。
训良心头一焦,面上却不显,只等着於陵信的号令。
他从八岁就跟着於陵信了,到如今八年了,从郯国到浠国,再回到郯国,於陵信的心即使变得难以捉摸起来,他依旧认定。
这个世上,对於陵信最为特殊,且唯一特殊的,只有姜秾。
姜秾的身影消失了,於陵信又掩着唇,猛烈地咳嗽起来,眼白充血,更显得狰狞。
训良赶忙递上水,於陵信一把抓过来,砸在地上,瓷片飞溅,水湿了满地。
“滚下去!”
外面宫人禀道:“太医到了。”
“都滚下去!”
训良忙低头,招呼人都退下了。
他心里也乱,事情怎么好端端的怎么就坏起来了?前几天不还一起系了祈福带,有说有笑地回来了?
有谁家皇后是跟着情夫跑了的,又有谁家皇后是被皇帝放任跟着情夫跑的?
明天要怎么和朝臣说,又要怎么和浠国交代,总不能说皇后跑了,只能说是急病暴毙了。
於陵信闭上眼睛,盛怒之下心火沸腾,越发昏昏沉沉的,耳朵旁边都是一阵嗡鸣。
细碎的脚步声混着衣料摩挲的轻响,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又忽远忽近,像梦里似的,最后脚步停在他的身边。
他嗅到了一阵熟悉的香气。细软微凉的指尖触碰他的额头,在他耳边呢喃:“更烫了,一会烧傻了。”
人都走了怎么会回来,做梦也非得梦到她吗?阴魂不散。
他的嘴唇被撬开,塞了
一块东西,微凉的,甜润的,化开在唇齿间,滋润了干痛的喉咙,他心里的躁动也被抚轻了许多。
不是做梦。
“不是走了吗?又回来干什么?”他睁开眼睛,问。
姜秾好笑:“我发现你也挺好骗的,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你前世死的时候应该年纪挺大了吧?怎么跟小孩一样?”
她扔了扔手里的漆盒,“我去给你拿雪梨糖了,嗓子痛,吃了会舒服。”
姜秾嗓子不疼,但还是给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儿,甜滋滋凉嗖嗖的。
“你怎么总是这样?”於陵信无力的闭了闭眼睛。
姜秾不明所以:“哪样?”
和她说不清楚,她没有心,她不在意。
为什么恨他不能好好地恨?为什么总给他一点甜头?然后再告诉他,她根本不在意他。
在他为此生恨的时候,再给他一点好处,反复如此折磨。
他被折磨的心力残损,甚至没有心气和她吵架,说些让她同样生气的话。
那天夜里,那个被识破了依旧能高高在上质问“你为什么不能装作不知道”的人都要被姜秾消磨死了。
姜秾,你想我怎么样?
我很好玩吗?
我真是恨你恨的要死!我越来越恨你了!
你总问我什么意思?
难道要我像一个可怜的丑角一样跪着求你,求你垂怜我,求你对我好,求你不要对我忽冷忽热,求你爱我吗?
你那么恨我,我不会给你这个把柄的,让你可以用来肆意的践踏我,耻笑我。
於陵信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眼角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皮肤流了下来,烧着了,灼热到他心里发痛。
那是什么?那是他可怜的眼泪。
他希望姜秾没看到,或者直接滑进鬓角,藏起来。
但是愿望落空了,那双柔软的手再次捧上了他的脸颊,姜秾用指尖轻轻擦掉了他的泪水。
“怎么还会哭啊?哪里很痛吗?”她的声音也很轻,柔软地落在他的耳边,像一团暖融融的棉花,也像很爱他。
我的眼泪对你来说,并非一文不值的是吗?姐姐。
下次你伤害我是什么时候?提前说吧,让我有所准备。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你说什么我都接受。
我会和你一直吵架拌嘴,说一些让你生气的话,和你纠缠一辈子,或者哪天我们真的把彼此杀死。
他的舌尖还含着糖,姜秾塞进来的。
这块糖能让他无坚不摧多久他不得而知,只是他现在甘愿,为了这块糖放弃抵抗。
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姜秾说什么,他都能一笑置之。
“睡着了?”姜秾见他紧紧闭着眼睛,嘀咕了一句。
太医还在外殿候着,被请进来,摸了脉,皱眉好一会儿,像在酝酿。
姜秾还以为於陵信真被一个小小的高烧击败了,她要做最年轻最尊贵的寡妇了。
或许她父皇会把她捞回去改嫁;又或许她死在某场宫变里被嫁祸给某个大臣;再或者她真的争气,能力挽狂澜,从旁支过继了个新帝扶持继位,从此大权在握。
第三种的可能对她来说微乎其微。
“陛下曾经心脉受损,如今加之心火旺盛,失眠躁郁,被寒凉之气激发,才使邪病入体。”
“简单说怎么办呢?”
太医用人话直白说:“嗯……不要生气伤心,更不要气到睡不着觉,据微臣观测……”
“好了你滚吧,去开药。”於陵信一听,挣扎着叫他滚。
第38章
“陛下应该有将近七八日没有怎么睡觉了。”这句话被於陵信硬生生压了回去。
太医战战兢兢, 退下去给开药了。
姜秾只感觉好笑,人怎么能被气成这副样子?
何况她觉得,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呢。
早知道气死於陵信这么简单,她上辈子就这么做了。
半个时辰后, 太医把煎好的药送进来, 姜秾递给他, 於陵信狐疑地看着她。
姜秾竟然一瞬间就能意识到他在想什么。
和於陵信嘴一样令人堪忧的是姜秾递过来的药。
她说:“没下毒,真的, 这次没下毒。”
於陵信扯着嘶哑的嗓子还要她呛:“这次没有, 下次就有了是吗?”
“嘶,你爱喝不喝。”又不生气了。
姜秾算是摸出来一点点规则,於陵信真的生气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像头倔驴一样, 自己闷着生气。
他但凡和你说话, 嘴巴还欠欠的, 说一句有十句等着, 那就是没生气, 他说话的密集程度和心情成正比,心情越好,话越多。
“喝, 喝喝喝, 你下毒我也喝。”於陵信坐起来, 接过碗。
他喝药喝得痛快,跟喝水一样。
姜秾一向喝药困难,药反反复复凉了热热了凉,凉了又热, 才鼓足勇气一口闷下去,冷不丁见於陵信这种喝药毫不犹豫的人,还有些吃惊,怀疑药是不是不苦。
用指尖沾了沾外碗底残留的药汁,吮了吮,一股反胃的苦味涌上来,扭过头抱着碗干呕了一阵。
於陵信坐在床上,捂着胸口笑得乱颤。
姜秾匆忙往自己口中又塞了块糖,至于於陵信,他不向她要,她也不给。
好半天那阵苦味还是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姜秾心地善良,还是施舍了他一块。
按道理皇帝生病,嫔妃要侍疾,但是现在满宫里就能捞出来姜秾一个人,所以这件事就义不容辞的落到了她身上。
她得一整日都待在宣室殿,寸步不离。
於陵信还惯会使唤人,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看书,看着看着说眼睛疼,要她给读。
姜秾把书砸在他脸上,让他自己看。
他嗓子疼得厉害,还要扯着嗓子叫,姜秾感觉自己身边有几百只鸭子在嘎嘎嘎,就任由他叫。
“你的书看起来好像更好看。”
姜秾砰地把书合上:“我们看的不是同一本吗?”
“那我说话你怎么听不见?”
在这儿等着她呢,她问:“你说什么了?”
“想喝水。”
“真的,我说真的,春天我就办个赏花宴吧。”
“干什么?”
“给你选几个妃子。”只是那些女子有些倒霉了,要面对这么一个东西,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她相信会有人愿意的。
姜秾说着,把温水递过去,於陵信已经翻身,把被子拢上去了,不理她了:“我困了,不想喝了,你拿走吧。”
随之而来的就是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