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芦上的山楂一共就五颗,他们一人半颗一人半颗地吃完了,姜秾把签子插进松软的土里,朝他展示出那只手。
掌心亮晶晶黏糊糊的,在月亮下发着淡淡的粉红糖晶的光。
“好黏,怎么办?”
她的眼睛比亮晶晶的糖液更明亮皎洁,细长柔软的手几乎贴到他鼻尖,於陵信能嗅到她掌心的香气和糖液的甜。
“那就去洗掉,去下面。”
“不想动,”姜秾把手收了回来,吮了下掌心上的糖液,说,“也挺甜的。”
於陵信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姜秾又把手伸到了他面前,问他要不要尝一尝。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看起来那么单纯,没有任何坏心思,让於陵信没法觉得她是在勾引自己,只是在说糖很甜。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木然地问她:“真的假的?”
脸已经诚实地凑上去,落在她的掌心,温热的舌尖卷过甜腻的糖浆,在他唇上留下一抹同样淡淡的粉色。
姜秾掌心被他舔得痒痒的,忍不住往后缩了缩,於陵信追上来,含住了她的指尖,收起牙齿,舔上面的糖。
不和他玩了。
姜秾收回手,掐着他的下巴,掐开他的口腔,指尖摸到他的牙齿,於陵信张着嘴,仰着头,尖锐的犬齿僵硬地开合着,没有落到她探进自己口腔的手指上。
姜秾摸到了他牙齿上的糖,说:“自己有糖没吃完呢,还要吃我手上的,这么贪心。”
她把手指上属于他的湿漉漉的口水擦到他下巴上,抓起旁边的草擦掉手上的糖浆。
还是有点黏糊糊的。
无良商贩!
於陵信愣了愣,把头转过去,含糊地说:“你手里一股苦味,别擦那么多瓶瓶罐罐了。”
姜秾给他面前晃了晃:“就擦!你连这点钱都要省吗?”
郯国比浠国干燥多了,不多擦一点皮肤都要干裂了。
於陵信扣住她的手腕。
“呦~好漂亮的小娘子~自己在这儿坐着啊?”口哨声从后面传来。
姜秾一回头,看见几个流里流气的富家公子,腰上环佩琳琅,快能开成一个玉佩铺子了。
眼睛瞎吗?她身边不是还坐着一个人吗?
於陵信向他们展露出一抹笑,阴恻恻的:“好一具没嘴的尸体,自己在护城河飘着啊?”
就他们两个人,於陵信也不嫌招惹麻烦,姜秾还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过去,回头再查查是谁家不长眼的郎君。
谁知道於陵信话已经说出口了。
若是在宫里,姜秾真不怀疑於陵信会让人把这人打死,扔下护城河去。
於陵信此言一出,果然把那几个人激怒了,待看清他的脸,又笑了:“好样的,你也长得不赖!”
他吩咐身后的仆从:“去!女的给我带回去,男的给我阿姐送去!”
还挺知道孝顺姐姐的,可惜没走什么正道。
“金吾卫就在附近巡逻,你们安敢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哼!金吾卫?便是那个李季,也得让我三分!”
好大的口气!还没听说李季让过谁!
几个豪奴气势汹汹地挽袖子上前,於陵信才起身,已经被姜秾一把护至身后。
她讨厌他,却还把他当浠国那个需要被拦在后面的於陵信。
於陵信低眸,凝视着她浓密的发旋。
是爱还是习惯?
不管是什么,这一刻,於陵信的心头都随之一烫。
连带着几个蠹虫都看得顺眼了起来,决定留他们一命。
他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於陵信拨开姜秾,站到她身前,平直的肩膀宽阔,像一座山屹立在她面前,遮风挡雨。
姜秾恍惚想起,於陵信并非文弱书生。
只是今世外酥里嫩了一些。
她又把这个不恰当的美味形容搬了出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宜见血。”於陵信拔出姜秾插在土里的那根竹签,引得对方几人哈哈大笑。
为首的家奴嬉笑着,率先冲上来,也率先被扎穿了手掌,钉在泥土里。
他疼得嗷嗷直叫,握着自己的手腕,血渗进泥土里,只将泥土染得暗了些许,的确不见血色。
於陵信顺势拔出他腰间佩刀,刀刃一卷,将余下两人腰间佩刀出鞘,卷进了护城河中。
几个纨绔和仆从脸色都变了,节节后退,意识到不妙。
既能轻巧地缴了他们的武器,便有杀了他们的能力。
纨绔少爷把家奴推上去:“去!去啊!愣着干什么?难不成让本公子上前?”
几个家奴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上了,被打得哭爹喊娘。
这边的嘈杂吸引了巡逻的金吾,一队人上前制止,把他们分开,厉声质问发生了什么。
“他们先打的人!我们就是看他俩孤单,所以上前问候问候。”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恶人先告状,只是金吾令牌比他们的嘴巴要好用。
於陵信摸出来,扔给金吾卫:“都带走。”
金吾卫自然认得,神色一变,也顾不得那几个哭爹喊娘的郎君是哪家的,上前去捂了嘴一起拖走。
姜秾目光顺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望了望,心里觉得烦,好好的晚上被打乱了。
於陵信顺着她的目光跟过去,见她注意力不在此,手往刀刃上用力一按。
姜秾再回过头,才发现於陵信掌心滴滴答答的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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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於陵信:这个家里只能有我一条狗
第50章
方才情况太混乱, 姜秾都没发现他什么时候受的伤。
手怎么总是受伤?
姜秾皱了皱眉,翻出手帕,给他摁住伤口。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让太医给你看看伤?有没有伤到筋骨?我就说你不要逞一时之气, 把自己弄受伤了多不值?”姜秾碎碎念着, 低头给他吹了吹伤口,问, “疼不疼?”
没有像上次那样, 说他活该,对他冷眼相待,没有晁宁在,他的伤在姜秾眼里, 是不是变得有意义一点了呢?
於陵信都要记不清, 姜秾曾几何时, 还是这样关切他的, 他没有比上次伤得深, 姜秾却比上次更关心他, 是伤带来的意义,还是他这个人变得重要起来了?
於陵信不知道,他说:“不疼。”
“不疼你上次半夜哭什么?”
“我没哭!姜秾你血口喷人!”
“好吧好吧。”
於陵信听得心里那一点酸涩都淡了, 头顶滋滋地冒火。
姜秾看出他生气了, 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两下, 於陵信就好像被水兜头浇下来,安稳了,泛起一点焦躁的甜,像黏在牙齿上丝丝缕缕的糖。
金吾卫将几个纨绔带去审了, 没两下就全都招供了,第二天将供词交给於陵信。
为首的是文太后母家文氏的郎君,照血缘关系来说,是於陵信亲舅舅的儿子,该叫一声表哥。
太后母家,怪不得敢说李季都要让他们三分。
曾经文家不过是奉邺城边儿一户打渔的渔户,侥幸生了个倾国倾城的女儿,被采选入宫,盛宠不断,文家才借裙带关系起势,封了个子爵,一朝翻身,在奉邺城里很是招摇。
后来这个女儿生了个不详的孽种,被罚入上林苑,所幸没有牵连到文家,文家便老实地窝了起来,一窝就是十七八年。
於陵信登基之后,文家照例被宗**晋了承恩侯爵,又风光无限起来,自诩是天子外家,在奉邺城中欺男霸女。
陛下素来孝顺,亲自接母还朝,其余人碍于文家是太后母家,不犯什么大错,弄出人命来,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文太后在上林苑做苦役的时候,不见他们接济,苦尽甘来了,他们全都跟蚂蟥一样叮上来吸血。
承恩侯听说儿子被抓了,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买通太后身边近侍,求见一面。
还带了一条烹制好的鱼,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文太后心智宛若儿童,痴痴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承恩侯哭道:“太后娘娘年幼之时,最喜爱这道红烧鲫鱼,鱼腹肉嫩,每每都是兄弟几个让给太后娘娘,娘娘还记得否?”
文太后被他哭得害怕,知道这是哥哥,却不熟悉,慌张地看着周围,连连问:“你要做什么?你要什么?”
“我还当舅舅们这些年全都死绝了呢!原来还活着。”
阴戾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於陵信踢翻了承恩侯面前的鱼,盘子叮当滚了两圈,汤汁糊在承恩侯脸上。
他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文太后和於陵信也不熟,她很怕他,尤其是他凶巴巴地进来。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默默地缩着坐起来,小声说要浓浓。
於陵信落座,打量承恩侯,他儿子不知道的事情,想必老子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