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懿的眉头深深蹙起,眼中满是不解与疼惜。
她握住温清菡的手,立刻察觉到她掌心不正常的温热,心中更是一紧,试图岔开话题:“我听下人说,你昨日出府见了朋友,回来时浑身湿透,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夜里还发了热,如今可好些了?要不要再请章太医过来瞧瞧?”
她打量着温清菡略显憔悴却强撑精神的面容,心疼不已。
温清菡唇角勉强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摇了摇头:“已经好多了,多谢姨母挂心。昨日只是……回来时没留意天气,不小心淋了雨,不打紧的,不必再劳烦章太医。”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掩了眸底翻涌的酸楚,语气轻描淡写,不欲多谈。
贞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疑窦更甚。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追问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凝视着温清菡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蛛丝马迹。
温清菡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违心的话语:“姨母,退亲的事,我是认真的,也深思熟虑过了。我、我不喜欢表哥了,我不想嫁给他。恳请姨母能体谅,允准我将这桩亲事退了吧。”
她说得那样平静,那样有理有据,仿佛她真的不喜欢谢迟昱了。
可贞懿一个字也不信。
她看得分明,温清菡在说出“表哥”二字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温柔与痛楚。
这孩子,分明是将谢迟昱刻进了骨子里,如何能说放下就放下?之前她只要见到谢迟昱,那眼神便像粘在了他身上,满心满眼的欢喜与羞怯,做不得假。
定然是谢迟昱那混小子做了什么极其过分的事,伤透了这孩子的心,才让她痛到宁愿斩断情丝,用这般决绝的方式来保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贞懿心中又气又痛,第一个念头便是绝不同意。
这桩婚事,是她对温姐姐当年的亏欠,是她心中对温家、对清菡的一份亏欠与责任,贞懿是真心实意希望她能与自己儿子共结连理、一生顺遂。
她如今孤苦无依,贞懿想要护着她。
然而,当她看着温清菡那双纯澈如鹿、此刻却盛满了恳求与不易察觉的脆弱的眼眸时,那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孩子,已经失去了太多。
她难道还要因为自己的一份执念,去逼迫她,让她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吗?
“清菡。” 贞懿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浓浓的不舍与挣扎。
“姨母。” 温清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恳切。
对视良久,贞懿终究是长长地、无力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她缓缓松开了握着温清菡的手,嗓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最红还是妥协了:“……好。既然这是你的意愿,姨母不勉强你。这桩亲事,便作罢吧。”
听到姨母终于应允,温清菡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一股混合着解脱与更深沉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个不是强装出来的、略带疲惫但却如释重负的笑容:“谢谢姨母成全。”
贞懿看着她如释重负却又难掩黯然的神色,心中更是酸楚。
她定了定神,拉住温清菡的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
“只是有一件事,清菡,你必须答应姨母。搬出谢府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你母亲与我情同姐妹,即便你做不成我的儿媳,我也早已将你视作亲生女儿。你既然还肯叫我一声姨母,便不要拒绝我这份心意,好吗?否则,姨母会很难过,很伤心的。”
说着,贞懿的眼圈也红了,语气真切,带着长辈的恳求与不容置疑的挽留。
方才她敏锐地察觉到,温清菡恐怕不仅想退亲,更想借此机会离开谢府,或许是想搬去姜家与那姜元月同住。
这她如何能答应?清菡是她温姐姐唯一留下的血脉,是她亏欠了太多的人。
她必须将她留在身边,好好照顾,弥补当年的遗憾。
即便她不愿嫁给长珩,她也要为她寻一门妥帖的亲事,护她一生周全。
若她不愿嫁,那就养在府里一辈子,只要有她在,看谁敢怠慢清菡半分!
温清菡没想到姨母会如此坚持,一时间左右为难。
姨母待她,确是真心实意的好,她不忍心让她伤心难过。
看着贞懿泛红的眼眶和殷切的目光,温清菡心软了。
也罢,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先应下来,日后再慢慢寻机会说服姨母便是。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妥协与安抚:“好,都听姨母的。我……不走。”
贞懿这才破涕为笑,紧紧握了握她的手,又细细叮嘱了她好些话,让她好生休息。
温清菡带着翠喜离开后,花厅内重归寂静。
贞懿脸上那温柔的、带着泪意的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肃与隐隐的怒气。
她端坐于榻上,目光如利剑般扫向厅内那架巨大的雕花木屏风,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与责备:
“出来吧。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屏风后静默片刻,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缓步走出,正是谢迟昱。
他原本是照例来向母亲请安,未料到会撞见温清菡在此,为免尴尬,才暂且隐于屏风之后,却不料听到了这样一番对话。
此刻,他脸上惯常的平静无波被一层阴郁笼罩,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极紧。那双深邃的眼眸比平日更显幽暗,仿佛淬了寒冰,泛着凛冽的光。
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松开,又再次收紧,泄露了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贞懿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语带讥诮与失望:“如今你也算是得偿所愿了,你不是一直不愿娶她吗。清菡那么好的孩子,如今是她自己不愿嫁你了。以后,就算你回过头来想娶,恐怕也得先问问人家乐不乐意!”
谢迟昱的目光掠过案几上那个温清菡留下的、装着白玉坠子的缠枝莲纹香囊,眸色更深。
他没有回应母亲的指责,只是微微躬身,声音是一贯的冷冽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母亲既无其他吩咐,儿便先告退了。衙中尚有公务亟待处理。”
说罢,不等贞懿再开口,他便转身,步履沉缓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冷硬气势,径直走出了花厅,将母亲余怒未消的目光与职责,都尽数抛在了身后。
案几上的香囊,孤零零地落在那。
第36章 克制
谢迟昱离开花厅, 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冷风。
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那张总是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 此刻却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阴郁冰寒。
深邃的眼眸里, 墨色翻涌, 仿佛有骇人的风暴在无声酝酿,只需一丝火星,便能燎原。
他素来以冷静自持, 进退有度, 又任大理寺少卿, 对情绪的掌控更是到了近乎严苛的地步。
可自从那个叫温清菡的女子踏入谢府,似乎就有什么东西悄然失控了。
她总能轻易撩动他的心弦, 无论是之前的靠近,还是此刻的背离。
文澜院的下人们远远瞧见他浑身裹挟着骇人戾气, 面色沉郁地疾步而来,个个噤若寒蝉, 连呼吸都放轻了,慌忙低头垂手, 不敢有丝毫怠慢。
眼看着他“砰”地一声, 几乎是带着蛮力推开书房沉重的门扇,身影消失在门后,众人才悄悄交换着惊惧不解的眼神。
大公子近日来, 这脾气可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秉烛紧随其后进入书房, 他是为数不多能近身侍候的心腹, 本有要事禀报,但一抬眼看见书案后那身影散发出的,几乎化为实质黑眸, 和浑身的低气压以及压抑的怒火,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只默然垂首立于一侧,连气息都收敛到最微。
谢迟昱重重坐在紫檀木椅中,胸膛因为某种难以名状的熊熊燃烧的怒火而微微起伏。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骇人的阴翳,怒火在其中灼烧。
“砰——!”
一声沉闷而剧烈的巨响骤然炸开,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谢迟昱手紧握成拳头,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砸在了坚硬的紫檀木桌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卷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几份文书滑落在地,一方上好的端砚也险险移了位置。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俊美无俦、总是带着疏离与矜贵神情的脸庞,此刻因怒火而显得轮廓愈发锋利,眉宇间凝聚着一股近乎阴鸷的戾气,全然不见平日的半分温雅。
向来只有他谢迟昱权衡利弊、选择取舍,何曾有过被人先行放弃,甚至是以那样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对待的经历。
理智告诉他,温清菡主动退亲,正好全了他之前的安排,也省去了他诸多口舌与周折,本该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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