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蛮姜_装姜作蒜【完结】(18)

  赵蛮姜站了起来,走到老先生身边,眼神不知该放在哪里,飘忽着四处张望。

  底下的同窗看到她这幅没见过世面又没教养的模样,不由地窃笑。

  赵蛮姜眼神一冷,露出些许凶狠阴沉的颜色。底下的人见状立马噤了声。

  这孩子倒是个厉害的。老先生收了折扇,在手里一拍:

  “我姓孙,以后是你的老师。”

  然后指引着她的目光,点着墙上的那幅画像继续朝她道:“你是女孩子,依礼制,入学先躬拜陵南公主。”

  赵蛮姜是个不识礼的,但是边上先生已经朝画像伸手交叠,躬身叩拜进行示范了,她也依葫芦画瓢地照做。

  “女子允许上书院也不过是这十来年的事,这是茕国的陵南公主开的先河,为女子能上书院出了不少新政。因而每一个能坐在书院里上学的女子,都应当先感念一下陵南公主的福泽,是她让女子能堂堂正正坐在这书院里,故而有这先叩拜她再拜师长的习俗。”

  老先生说着又转向看着赵蛮姜:“只有上过学,念过书,才能走入朝堂。当今学子读书,多是为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如今女子未开科试,但多读书,启智明理,也能成就栋梁之才。”

  赵蛮姜并不能全然理解这番话的意义,但是闻言却觉得有一股力量推着她,让她抬起头挺起了腰杆,眼里燃起一些莫名火光。

  老先生似是很是满意,捋了捋胡须,打量着她,“生得倒是一脸聪明相,也有这股倔劲头,不错。”

  赵蛮姜嘴角也跟着抿起,朝孙先生鞠了一躬,坐了下来。

  这堂课在讲“礼法”,赵蛮姜也听着晦涩,不得甚解,撑头看着孙先生,默默记着一些似懂非懂的内容。书院里很静,只回荡着孙先生浑厚而柔软的讲解声,如同一条潺潺的河流在奔赴向海。

  岁月似乎变得宁静又悠长。

  下学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落日未沉,映着层云染出大片大片的绯色。

  赵蛮姜听到人群中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侧头发现阮久青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朝他们挥舞。金色的夕阳扫在她脸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雾茸茸的金光。

  传说有一种菩萨,慈悲为怀,救苦救难。但如若有世上真有菩萨,似乎该是这个模样,带着这样一身柔软的慈悲。

  赵蛮姜赶紧清了清喉咙:“阮姐姐!”说着便小跑过去“你怎么来啦!你等了很久嘛?”

  “没有等多久,来接你下学呀!”阮久青说的理所应当。

  “阮姐姐你不必来的,我会护送蛮姜回去的!”庆之跟着小跑过来。

  “等你再大一点,再做我们蛮姜的小英雄吧!现在先让我表现表现!”阮久青笑着拍了拍庆之的脑袋。

  “好!”庆之还有些郑重其事。

  “今天第一天上书院,感觉如何?还好吗?”阮久青问。

  “唔,怎么说呢,孙先生倒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师!”赵蛮姜挠挠头,“老师是好老师,就是学生笨了些,我都听得……不大懂。”

  “不打紧,这才刚开始,日子还长着呢!”阮久青握着赵蛮姜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回去我教你认字!”庆之兴致勃勃。

  “那庆之你到我院里,我们一起教小蛮姜认字,咱们先认字,再念书!”阮久青似乎也觉得不认字不是什么问题。

  “那书院是不是先不去了?”赵蛮姜问。

  “书院还是要去的,里边不光教念书,还会教明理,从经史子集到礼义德行,甚至到治国经略和战术兵法,不光教做人,还教做人才。”阮久青回答道。“放心,你的情况阿决之前跟孙先生都说过了。”

  “哦……”赵蛮姜心底有些发虚,但似乎有些明白易长决为何要送自己去书院了。

  一路上庆之不厌其烦地给他讲着之前在书院里发生的种种趣事,譬如有学生上课睡着了,被同窗画了大花脸;有学生背不出文章偷着让人提醒,最终被先生一起罚了抄书;又譬如好酒的学生喝多了来书院,迷迷糊糊说醉话被先生拎回去,还罚半个月洒扫书院……诸如此类的等等。

  赵蛮姜认认真真地听着,如若是以前她听到这些,会觉得遥远陌生。而现在她觉得,这些真真切切地,就在手边伸手就能够上的现实,兴许就会发生在明天,又兴许是后天。

  晚饭后庆之过来教赵蛮姜认字,阮久青在一旁一边打着蒲扇赶蚊子,一边帮着说一些容易记住的技巧。赵蛮姜年纪小,记忆力好,也很聪明,不多时就完成了庆之准备的内容。

  送走了庆之,赵蛮姜也回了东南三院。

  她突然发现,一个人在的东南三院十分冷清。偌大的院落,空空荡荡的,只有自己所在的西厢房被点了灯,闪烁着一丝人气。

  赵蛮姜顿时生出了些许孤单,这滋味让她也觉得有些陌生。

  她想到易长决,好像他一直就这样一个人住在这个空荡到凄冷的院子里,也不知住了多久。

  难怪养出那样半点不近人情的性子。

  不知道他平日里,会不会也有几个瞬间,看着这空荡荡的院落会生出些孤独落寞情绪。

  应该不会的吧!赵蛮姜看着主屋熄着灯,心里想着阮久青的话:他大概要数月才回来。

  也好!赵蛮姜心想。说不定几个月后,他就忘记那件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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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回来

  院里的鸣蝉渐渐收了声,暑气退去。院里那棵银杏在一茬一茬的秋风里晕染出大片的金黄。

  在赵蛮姜和庆之的再三要求下,阮久青不再接送他们上下学,改由年祺每天接送。偶尔阮久青病人不多的时候,也跟着年祺一起过去。

  赵蛮姜认的字也慢慢多了,只是很多时候很多字认识但是写不出来。难得休沐日了,先生让她抄三千字的文王书。赵蛮姜心里一边埋怨着先生狠心,一边认命地在院里抄书。

  身后有银杏树叶时不时落下来,她也懒得去拂,任由它们被风带着四处飞散。

  “我看着许久,愣是没看出来这写的是啥。”声音里充满调笑。

  赵蛮姜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了来人,“卫旻哥,你怎么来了。”

  “这不是想小蛮姜了嘛!”卫旻嘿嘿一笑,“秋凉了,顺便找你阮姐姐讨点药材,老爷子那点旧伤,一到秋冬就要疼。”

  卫旻撩了衣摆,坐在赵蛮姜边上的石凳上,拎起一张赵蛮姜抄的书“你知道后厨张婶养了群鸡吗?”

  赵蛮姜一脸疑惑,不知道他为何起这个话头,还是老实答道:“嗯,知道啊,这两天还养了条狗呢!怎么了?”

  “你把一张白纸放在那鸡窝边上,让那条狗追鸡着跑两圈,待会儿拿回来的时候,那纸上就跟你现在写的字儿是一样的了。”

  赵蛮姜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取笑我!”

  说着一把夺过卫旻手里的纸张。

  “《君子论》, 原来你在抄这个呀。这些文章有什么好抄的,净是些虚头巴脑的空套话。”卫旻歪着头辨认赵蛮姜的字,一脸鄙夷地评论,“这种文章都是些不甚入流的假正经,欺世盗名罢了!阿决的字好,到时候让他抄些好文章,给你当成字帖。你这个字……啧啧,属实有些不堪入目。”

  “那没办法,这笔又不听我使唤!”赵蛮姜拿着腔调,阴阳怪气地说:“真跟阮姐姐讨药材哪还需要卫少爷亲自来,谁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赶紧过去吧,别浪费时间在这里取笑我啦!”

  卫旻闻言忙四顾看了看。

  赵蛮姜见他这幅生怕隔墙有耳的模样,“噗嗤”笑了出来,然后捂着嘴偷偷瞟他。

  “你还憋着点小坏呢!”卫旻拿折扇轻敲她的头。

  赵蛮姜一边躲,一边笑得一颤一颤的。

  秋日的午后有凉凉的风吹过来,沁得心扉都有些微凉的舒爽。

  许是秋风都带着些萧瑟,卫旻看着眼睛笑成月牙的赵蛮姜,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感慨道:“你现在的样子,比你刚来秋叶棠那会儿招人疼多了!久青把你照顾的很好。”

  赵蛮姜收了嘴角,抬起她头,定定地看着卫旻,安静又认真。然后随即有浅浅地笑意从那双闪着光的眼眸里晕开,“阮姐姐待我很好,你们也都待我很好。”

  卫旻揉了揉她毛绒绒的脑袋:“天凉了,回头送你身新衣裳。”

  “我走了,你好好练练你那狗追鸡扒的字。”说完站起身,折扇随性一洒,大步踏着离开。

  赵蛮姜看着他的背影,半撑着头,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

  十一月底的天气已经有明显的冬日气息,天空逐渐灰败,周遭里都漫着冰凉的冷气。东南三院里那棵银杏的落叶扫了一茬一茬,剩几簇摇曳在枝头,显得有些许寥落。

  赵蛮姜如常在院子里练字抄写,抄的久了有些烦闷,开始胡乱写写画画了一阵,又把笔放在鼻子下边,试着用嘴巴夹住,仿佛发现了趣味,手慢慢虚扶着笔,微仰着头,噘着嘴,眼睛半垂着看被夹着的笔,头还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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