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余光好像看到有人进来,当是庆之过来了,正准备转头给他展示一下。
待她抬眼看到眼前的人,忽而“腾——”地站了起来。
笔没了支撑,掉下来时打到了脸上,一团的墨水糊了下来。她感觉脸湿湿的,想着应该是沾了墨水,又拿手去擦了擦——这下,半张脸有了个黑乎乎的五指印。
“你……你回来了啊!”
赵蛮姜看着眼前在走近的人,透着重重的陌生感。他穿着一身玄色衣服,身量似乎是又高了些许,整个人颀长又英气。头发高束起来,几缕发丝随意地垂了下来,有几分风尘仆仆的意味,脸上却一如既往的干净清爽。
恰有一丝冷风卷过,他额间的发丝微动,整个人又添了几分凛冽。
“嗯。”易长决走到她身前应了声,语气低沉。
“噢……”赵蛮姜怔怔看着他,也忘了要说什么。
又是沉默,周遭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赵蛮姜勉强憋出一句,“对了,主屋那边年祺天天有打扫,不脏。”
“知道。”声音也如空气一样冷寂。
“好……”赵蛮姜答完后,不再开口,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易长决也不知该怎么接话,没了声音,却也没直接进屋,站着没有动。
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孩,似乎是长高了些,也白了胖了些,不再是以前干瘦的模样,脸上还泛着健康的红晕。
穿着身青色的少年装束,看着有了几分少年气。
易长决往前走了两步,迎上她的目光。那双记忆中那双灵动又写满防备与算计的眼睛里,现在泛着些许柔和的神光。
——这小孩的变化真大!
“脏得很,”易长决说,“去洗把脸。”
赵蛮姜忙又摸了一把脸,又看看手上黑黑的墨,恍然道“哦,这就去。”
说完,一溜烟跑回了西厢里屋。
易长决看着她的背影,一蹦一蹦的。远远看上去,像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易长决垂眸,看到她刚刚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不成正形。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纸,辨认像是《君子论》的一部分。
“圣人言:君子不妄议,不屈从;君子行事不营不苟,不卑不亢……”前面是正常的抄写,越写越乱,最后一句明显是自己写烦了,歪扭地写着:“圣人才不说废话!”
果然不是什么端正的性子。
被云遮住的太阳这会儿漏了些光洒下来,院子里亮堂了起来,易长决被光刺了眼,放下纸,转身回主屋。
冬日里天色暗的早,赵蛮姜在屋里抄完了先生罚抄的内容,天色已经擦黑了。
易长决这一回来,赵蛮姜就在院里呆不住了,出门偷瞄了一眼主屋,就往阮久青的医坊去。
她走到院门口时,发现药材架边的木墩子上坐着一个人,样子陌生,透着隐隐一丝危险气息。
“你是谁?”赵蛮姜在试探着问,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
许是之前舟车劳顿,叶澜等着阮久青这会儿睡着了。
听到赵蛮姜的声响,他条件反射地提手里的剑,杀气腾腾地、直直地朝赵蛮姜刺去,犹如一匹饿极的野兽,迅猛又凶怖。
但待看清赵蛮姜的身形,又猛地一个后跳收住了攻势,红色的剑刃将将擦过她的前襟,剑气割破柔软的布料,还并未伤及皮肉。
一切发生的太快,赵蛮姜一时似乎是被攫取了呼吸,死亡的恐惧霎时漫过头顶,轰然下压。
她整个人僵在院门口。
“哎呀,是个小姑娘呀,刚刚吓到你了,不好意思啊!”叶澜看着他笑起来,一脸不知所谓的天真,一边放下剑,一边若无其事地跟她说。
赵蛮姜正试着找回自己的呼吸,调整心绪,一颗被勒紧的心似乎慢慢恢复了跳动。
如果不是他手里还拿着那把赤红色的剑,看着他那张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脸,她都要怀疑刚刚发生的一切是否都是幻象。
“你把阮姐姐怎么了?你敢伤她……”赵蛮姜攥紧了手,质问得没有底气,声音在抖。
“哎呀,没有没有,主人让我来这里看病的,你说的阮姐姐是里面那个漂亮大夫嘛?”他说着收剑入鞘,“不过,你也个小漂亮。你叫什么名字呀?”
赵蛮姜受不了这人疯疯癫癫的话语,浑身还因刚刚的紧张发着麻,不想多搭理他,转身往里面走。
“小漂亮,你别不理我呀,我叫叶澜,我十六岁了,比你高比你大,你要叫我哥哥。以后我可以保护你,谁欺负你我可以帮你杀了他,我很厉害的……”叶澜边说边跟上去。
赵蛮姜不想同他说话,径直往前走。正巧阮久青从屋里出来,看到她过来便笑着唤她“阿姜,你来了呀。”
“阮姐姐!”赵蛮姜看到阮久青,心下一松,冲过去抱住她,转头指向身后的叶澜:“他……他……他是做什么的?”
“怎么了这是?欺负你了吗?”阮久青温柔地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头,缓声道:“他是今日阿决带回来的,说是买来的护卫,让我帮着看看病。”
本来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被阮久青这一抱,赵蛮姜突然觉得委屈上涌。
想起刚刚那一幕又有些后怕,她压抑着内心的不安,努力用听起来轻松的语气抱怨道:“他刚刚用剑,割破了我的衣服。”
她也没说自己感受到的那股蒸腾的杀意,阮久青会担心。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睡懵了,以为你是坏人。”叶澜手足无措,不住地挠头。
“我很像坏人吗?”赵蛮姜挣开阮久青的怀抱,瞪着叶澜问道。
“不像不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会是坏人呢!”叶澜赶紧摆手,末了又小声嘀咕,“不过你要小心,像你这么大的坏人也是有的。”
第16章 歪苗
“没事就好,我先送你回院里,这些我晚点给你补补。叶澜欺负你,我帮你告状。”阮久青搂着赵蛮姜,往东南三院走去。
“哎!我也去我也去,小阿姜,你有没有原谅我啊,你们别向主人告状好不好。我已经知错了,你要原谅我呀!……”叶澜跟在后边喋喋不休。
阮久青偷偷压了嗓音,用只有赵蛮姜能听见的声音说:“阿姜,叶澜的心智不全,你就别和他一番见识了。”
“心智不全?”赵蛮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心说,那不就是个傻子嘛!顿时,她看叶澜的眼神都变了。
庆之只是看着傻,这个还是真傻。
“他的情况时好时坏,有些时候心智也就七八来岁,还远不及你呢!”阮久青笑笑,“嘘,也别当着他面说这些。”
“嗯,我知道了。”赵蛮姜立马一副了然的模样,转头看向叶澜,“我叫赵蛮姜,孙先生说君子要端方大度,我原谅你了,但你不许再这样了。”
叶澜忙跟上:“好好好,那你是哪个赵哪个蛮哪个姜,我认识好多字的,刚刚阮姐姐喊你阿姜,我是不是也可以喊你小阿姜,你今年几岁啦……”
赵蛮姜听着这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连串,不禁皱眉,都还来不及答,他又噼里啪啦接着追问:
“你是这里的人吗?我是不是以后也住在这里呀,这里好大呀,我们现在是要去什么地方……”
赵蛮姜牵着阮久青直直的走,也懒得搭理了。
这人的话太多。
回到东南三院,阮久青领着叶澜进了主屋,赵蛮姜回了自己的西厢。
等阮久青再带着叶澜在院子里等她的时候,赵蛮姜发现叶澜的剑已经被缴了。
她看着叶澜耷拉着脑袋,脸上的失落很是明显,念叨的话都少了。
“走吧,阿姜,咱们去我那边吃饭。”阮久青伸手来牵赵蛮姜。
叶澜见状也凑过来,似乎连刚刚被缴了剑的失落都忘了,也笑嘻嘻地冲赵蛮姜伸手:“我是哥哥,我也牵你,走走走,一起去吃饭,我好饿了!”
赵蛮姜心里呸了一声:就一个小傻子,屁的哥哥。
但是看着叶澜伸手看着自己,一脸天真,眼里是亮晶晶的期待,特别像一只摇着尾巴看着自己的小狗。
她还是伸手牵了叶澜。
阮久青在秋叶棠的时日,赵蛮姜一直是跟着她吃饭的,现下看来,以后要多一个叶澜了。
东南三院的主屋和连廊已亮起了灯火,易长决看着院里的牵手走出去的三个人,他原本冷寂的眼底,似乎被那微弱的烛火闪了一瞬,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
易长决回来后琐事繁忙,但年祺捎了个口信过来,说孙先生让他回来之后,去见一见他。于是易长决专程寻了个书院的休沐日,前去拜访。
他五岁就被送去孙先生的正心书院上学,做了孙先生近十年的学生,算起来,是该比师父柳湛林还要熟悉的人。
因为提前递过帖子,孙先生也知道他今日要来。易长决到的时候,孙先生正在院子里,弯着腰倒腾一棵树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