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时,江夫人抬眼望向榻上之人,目光看似慈爱,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的玉扣,那是江时宜自幼贴身佩戴、从未离身的物件。
江时宜心头猛地一紧,穿越而来的她,最清楚原主十五岁落水后便魂归天外,如今坐在这凤仪宫的,不过是一缕异世孤魂。
母亲这番话,绝非单纯的思念,字字句句,皆是试探。
她强压下喉间的慌乱,学着原主平日里的温婉模样,垂眸轻应,“劳母亲挂心,女儿在宫中一切安好。”
江夫人却并未就此作罢,缓步走近榻边,伸手便想去触碰她的鬓角,口中柔声续道:“你三岁那年,在府中假山后摔破了膝盖,哭着喊着要吃城南桂花糕,为娘冒雨跑了三条街才买回来,你可还记得?”
江时宜呼吸一滞,脑中飞速搜刮原主残留的记忆,却偏偏对此毫无印象,只能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声音微哑,“年岁久了,宫中琐事繁多,女儿……有些记不清了。”
江夫人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收回手,转身牵过身后的孩童,将人拉到榻前,“这是你小侄子,去年你回宫省亲,他还缠着你要糖吃,如今倒有些怕生了。阿辰,快叫姑姑。”
那孩童并不像江夫人所言的怕生,一双大眼睛望着江时宜,晃着手里的竹蜻蜓,仰着头对江时宜笑道:“姑姑,陪阿辰玩竹蜻蜓好不好?祖母说你最会玩竹蜻蜓了。”
江时宜看着那小小的竹制物件,手足无措,自记事起便活在极致严苛的现代化精英教育中。
父母是顶尖阶层的掌舵人,将她当作未来唯一继承人打磨,日程精确到分钟,课程塞满了她整个童年。
她是旁人眼中毫无瑕疵的天才,是父母最完美的“作品”,却从未有过一秒属于孩童的嬉戏时光。
竹蜻蜓这种粗糙朴素、只属于市井童趣的小玩意儿,在她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连出现的资格都没有。
江时宜精通高端器械的操作,却不明白这根细竹杆、两片薄翼的东西该怎么用来玩耍,到底有什么乐趣?
她能冷静应对千万级的谈判,此刻却对着一个孩子的请求,慌得指尖发麻。
江时宜僵在软榻之上,垂眸避开阿辰亮晶晶的期待目光,声音轻而干涩,“姑姑身体不适,没有力气玩这个。”
阿辰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握着竹蜻蜓的手垂下来,委屈地拽着江夫人的衣袖,奶声奶气地喊,“祖母!姑姑不陪我玩!你说姑姑最会玩竹蜻蜓了!”
江夫人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江时宜自三岁起便喜欢玩竹蜻蜓,哪怕长大入宫,性子依旧软善,见了家中稚子必会温柔相待,更别说被央求玩竹蜻蜓,定会立刻接过手把手去教。
眼前之人,连对阿辰的半分血亲暖意都没有,更是对江时宜最爱的竹蜻蜓避之不及,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所有的温情,在这一瞬消失殆尽,心中涌出无限恨意,很想大声质问眼前之人,“她的女儿究竟去哪了?”
却又渐渐冷静下来,只是脸上的温婉渐渐散去,她轻轻拉过阿辰,声音有些冷淡,“皇后娘娘身体抱恙,臣妇便不多叨扰了。”
凤仪宫的殿门轻轻合上,江时宜知道自己在露馅了,江敬鹤这是让夫人亲自来试她真假,没有人能在疼爱女儿的母亲面前假扮自己是原主,怪只怪她穿越而来的日子太迟了。
凤仪宫的静谧并未持续太久,殿外传来了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皇后娘娘,丞相夫人临走前遣人送了温补的汤药,说是让娘娘好生休养。”
宫人捧着银盘入内,汤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江时宜的眉眼,她望着那碗漆黑的药汁,心头乱如麻线。
江夫人已然识破她的身份,不出半个时辰,此事必会传入江敬鹤耳中。
那老贼本就有所怀疑,如今知晓她是冒充的,不知怎会对她?
怕是用不了多久,凤仪宫便会布下天罗地网,要么逼她做江家傀儡,任人摆布,要么直接一杯毒酒,送她彻底消失,再寻个由头搪塞朝野。
然而,江时宜明显低估了江敬鹤,凤仪宫在江夫人进宫之时早已被“监守”起来,除了日常伺候的奴婢,其他一律不许放进来。
而她从穿越而来就一直在努力尝试的回去的希望不知何时已无所踪。
“江敬鹤!”江时宜气从心来,江敬鹤这老狐狸,果然知晓。
而内侍端来的药旁边还有一个瓷瓶,下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帝后取其一。”
“哼!”江时宜冷笑一声,“还从未有人敢这么威胁我。”
江时宜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她虽然没有原主记忆,也没有后宫争斗经验,却在现代执掌过江家庞大的家族产业,也深谙人心与博弈之道,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江时宜抬手唤来贴身宫女,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将殿内所有江家送来的衣物、首饰、汤药,尽数搬到偏殿封存,任何人不得触碰。再去御书房递话,就说本宫心悸不适,恳请陛下移步凤仪宫一叙。”
宫女领命而去,江时宜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天色。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残叶打在窗纸上,如同催命的鼓点。
这一步,是赌。
*
裴喻之从凤仪宫快步走出时,殿外寒风骤然扑面,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周身莫名泛起一阵刺骨的冷意。
方才在殿内与江时宜对话时还未察觉,此刻一踏入空旷宫道,四肢百骸便像是被冰水浸透,酸软无力得厉害。
随行的吕新见陛下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得吓人,慌忙上前搀扶,“陛下,您怎么了?”
“无妨……”裴喻之强撑着摆了摆手,话未说完,喉间一阵腥甜翻涌,眼前猛地一黑,竟直直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陛下!”
惊呼声瞬间划破宫道,内侍们七手八脚将裴喻之抬回玄宸殿,安太医带着一众御医火速赶来,寝殿内外围满了人。
安太医正颤抖着指尖搭上陛下腕脉,越诊脸色越是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滚落,沾湿了衣襟。
其余御医轮番诊脉,皆是面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安太医,陛下龙体到底如何?”沈晚棠闻讯赶来,见裴喻之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心头一紧,焦急问道。
安太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回、回娘娘,陛下的病,臣等从未见过,如今脉象紊乱微弱,臣等……臣等只能尽力施针用药,稳住龙体,却不敢保证能即刻苏醒!”
沈晚棠脑袋有些发晕,被采薇扶住,又撑着身子吩咐道:“封锁消息,陛下重病的消息,谁都不许透露。”
“是。”众人应是。
殿内御医们忙作一团,有人碾药,有人施针,有人急书药方,人人神色慌张,额间渗汗,整个御书房被一股沉重的绝望笼罩。
殿内不起眼的角落,一名小太监鬼鬼祟祟地从偏门溜了出去,神色慌张,沈晚棠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眸色沉沉,并未出声。
与此同时,丞相府的书房之中。
江敬鹤安坐于乌木大案之后,指尖轻捻一串陈年沉香佛珠,动作缓而稳。
他垂着眼,听下属单膝跪地、低声禀完宫中传来的消息,面上始终无波无澜,唯有那双藏在眉骨阴影下的眼眸,微微沉了半分。
他又沉声追问,“皇后那边,可有异动?”
“回丞相,陛下病前皇后娘娘曾遣人请过陛下到凤仪宫,此后便紧闭宫门,未再传出半句话。”那人道。
江敬鹤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下去吧。”
“是。”
江敬鹤缓缓起身,走到书房壁上悬挂的大昭疆域图前,有点瘦弱的手指轻轻点在皇宫所在的位置,动作轻柔。
*
御书房
又是早朝时分,大殿之上空悬龙椅多日,百官久候圣驾不至,心中已然各自揣测。
江敬鹤一身紫袍,立于百官之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只淡淡抬眼扫过阶下文臣武将。
“陛下今多日未曾临朝,诸位可知缘由?”礼部侍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话头一开,殿内官员议论纷纷,又有官员躬身沉声奏道:“丞相大人,臣听闻宫中似有异动,陛下龙体欠安,恐已多日不能理政。如今国事堆积,边境未宁,若长此以往,必生祸乱啊。”
姚温言一身朝服挺拔如松,面色冷厉,“陛下不过偶感微恙,静养几日便会痊愈,何等小事,也值得你等在此危言耸听?我大昭礼制,天子未临朝,臣子妄议龙体,乃是大不敬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