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官员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江敬鹤,得了眼神示意,再度开口,“姚大人这话未免太过牵强。陛下素来康健,何来骤然静养多日之说?依臣之见,陛下怕是病重难起,我等身为朝臣,理应为国分忧,暂请丞相主持朝政,稳定大局!”
“附议!”
“臣等恳请丞相主持大局!”
不少官员纷纷躬身附议,声浪此起彼伏。
姚温言目光扫过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冷声道:“尔等真是好大的胆子!陛下尚在,储位未立,国本未动,你们便要拥戴外臣摄政?这是为江山社稷,还是为江氏谋权篡位铺路!”
“姚大人莫要血口喷人!”江党官员立刻厉声反驳,“丞相乃当朝柱石,皇后之父,辅佐帝室数十载,忠心可鉴日月。如今陛下病重,朝堂无主,若非丞相镇住局面,一旦京中生变,谁来负责?”
“负责?”一道清冷之声自殿外缓缓传来,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裴颍之缓步走入大殿。
裴颍之立于殿中,抬眸直视江敬鹤,目光不卑不亢,“本王竟不知何时,朝堂大事需要轮到丞相越俎代庖了?”
江敬鹤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殿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陛下昏迷不醒,依老臣之见,当由南广往暂代朝政,监理国事,以安人心。”
江敬鹤话一出口,江党官员面面相觑,又齐声附议。
裴颍之眉峰微挑,并未立刻接话。
果不其然,江敬鹤下一瞬,话锋便转了。
“南广王与陛下手足情深,老臣自然信得过。”他缓缓道,语气又暗藏心机,“只是……如今宫中形势复杂,婉妃腹中怀有龙裔,若是他日陛下……龙裔便是国本。南广王若是掌权,难免不会被人猜忌,有夺嫡之心啊。”
一句“夺嫡之心”,殿内瞬间死寂。
江敬鹤这是明着推举,暗里栽赃,硬生生要在他们兄弟二人之间划开一道裂痕。
裴颍之眸色骤冷,声音沉如寒铁,“江相此言,是何用意?”
“本王与陛下自幼相依为命,皇兄信任臣弟,臣弟忠心于皇兄,天地可鉴。你一句‘夺嫡’,是在挑拨皇室血亲,还是在为自己夺权铺路?”
江敬鹤却不慌不忙,躬身一礼,“老臣不敢。只是朝野流言纷纷,如今陛下昏迷,若是南广王执意掌权,只怕婉妃与腹中龙裔……会寝食难安啊。”
他刻意将裴颍之、沈晚棠、龙种三者绑在一起,字字句句都在暗示。
你若掌权,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未出世的皇子。
这一招,阴毒至极。
既挑拨了兄弟,又离间了南广王与皇嗣,还能把自己伪装成“保护龙种”的忠臣。
裴颍之怎会听不出其中险恶。
“江敬鹤,你少在本王面前搬弄是非!”
“陛下昏睡一日,本王便守皇城一日,陛下昏睡一年,本王便守一年。谁敢动陛下、动婉妃、动龙裔一分一毫,本王的刀,先斩了谁!”
江敬鹤面色微沉,又继续道:“可皇后……虽身体久病不好,到底是六宫之主,更是大昭的皇后,陛下昏迷,她怎能不出来主持大局?”
这话听似合理,实则是要借皇后之名,对沈晚棠腹中的孩子下手。
裴颍之冷笑一声,“皇后居于凤仪宫,自有宫人伺候,有禁军守卫,无需丞相费心。你若真为皇后好,便安分守己,少插手宫闱之事。”
“南广王这是要公然袒护后宫,无视祖制与皇后吗?”江敬鹤厉声拔高声音,“皇后乃中宫之主,陛下昏迷,理应由皇后主持后宫、稳定人心,老夫身为国丈,过问后宫何错之有?你一再阻拦,莫非……是心中真有鬼?”
“你!”
裴颍之勃然大怒,姚温言也上前一步,欲与江党正面对上。
御书房上气氛紧绷到极致,多方势力争执不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丞相慎言。”
一道清冷却沉稳的女声自殿门外缓缓传来,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满殿喧嚣。
第65章 清君侧
御书房众人齐齐转头, 目光聚集在同一处。
只见沈晚棠一身华美宫装,腹部微隆,缓步走入大殿, 她面色略显苍白,却脊背挺直,眉眼间不见半分怯弱,反倒带着一股临危不乱的威仪。
紧跟她其后的采薇手中捧着玉玺。
殿内百官瞬间噤声,纷纷垂首行礼,“婉妃娘娘万安。”
江敬鹤眉头一蹙,抢先开口道:“婉妃娘娘,后宫不得干政,朝堂议事, 娘娘怎可随意到此?”
沈晚棠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江敬鹤,淡淡开口, “臣妾并非干政, 而是奉陛下密旨, 代为传达圣意,稳定朝纲。”
一句话, 掷地有声。
“丞相若是不信,可看此玉玺。”沈晚棠将玉佩高高举起,“此乃镇国玉玺, 见玉玺如见陛下亲临, 持此玉镇殿, 谁敢乱朝,以谋逆论处。”
“吾皇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众朝臣跪拜。
江敬鹤心有不甘, 却偏偏无法反驳。
沈晚棠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敬鹤身上,冷静道:“江丞相今日所言,本宫在殿外皆已听见。”
“陛下不过暂染重疾,静养便会康复,你便急着拉拢百官、逼宫摄政,是盼陛下醒不来,还是盼大昭江山易主?”
江敬鹤略微俯身,拱手道:“老臣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沈晚棠抬眸,目光沉静如水,缓缓开口,“今日起,朝政诸事,暂由本宫与南广王共同处置,无南广王手令、无本宫应允,任何人不得擅议摄政,不得妄言储位,不得私闯宫禁。”
“违令者——斩。”
“是!”
退朝之后,江敬鹤径直返回丞相府,连轿辇都没坐,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密诏门客,紧闭府门,丞相府连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不过两日,京中流言四起。
先是有人举报,截获了南广王通敌叛国的密信,又是婉妃的安胎汤药中发现了令孕妇小产的藏红花。
南广王通敌叛国,谋害皇嗣的罪名令百姓官吏愤懑不已,骂裴颍之狼子野心、祸乱朝纲。
江敬鹤见时机成熟,立刻以“清君侧”为旗号,假传皇后手谕,集结私养死士、效忠江家的部众与被蒙蔽的禁军,披甲执刃,在亥时浩浩荡荡地杀向皇城。
旌旗遮天蔽日,喊杀声震彻云霄,沿途关卡望风而降。
城楼上,裴颍之披甲伫立,手握长剑,孟俊率禁军死守城楼,箭上弦、刀出鞘。
为首的右金吾卫大将军一身铁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立于阵前,手持证据,声嘶力竭地对着城楼喊话:“南广王裴颍之通敌叛国,谋害皇嗣,罪该万死!婉妃沈晚棠惑乱后宫,把持朝政,祸国殃民!本将军特奉丞相之命,清君侧,诛奸佞!尔等速速开城投降,否则,今日便踏平皇城,鸡犬不留!”
将士齐声高呼,声浪震天,“清君侧!诛奸佞!”
裴颍之冷笑一声,“江敬鹤!你伪造证据,栽赃陷害,谋逆作乱,还敢妖言惑众!本王今日便是战死,也绝不会让你踏入皇城一步!”
江敬鹤冷笑一声,抬手便要下令攻城。
然而,皇城朱雀门的城楼之上,忽然响起一道清朗冷冽、威仪万分的声音,“江敬鹤,你豢养死士,构陷亲王,谋害皇嗣,谋逆篡权,当真以为朕不知晓吗?”
众人闻声齐齐抬头,只见城楼正中央,一道明黄色身影缓步走出,身姿挺拔,面容清朗,眼神锐利如刀,周身自带帝王威仪,不是裴喻之又是谁?
“是皇上!”
“皇上还活着!皇上没事!”
城下叛军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整齐的阵脚顷刻乱作一团。李越麾下的士卒交头接耳、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都开始发颤,军心彻底涣散。
裴喻之根本没有中毒,更没有昏迷!
江敬鹤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盯着城楼上的裴喻之,声音有些发涩,“你……你没有中毒?你根本没有昏迷?!”
“朕若不装昏卧床,你这条老贼怎敢明目张胆举兵造反?”裴喻之手扶城楼栏杆,桃花眼之中杀意尽显。
“朕念你辅佐三朝,本想给你留个全尸,可你狼子野心,不知悔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朕念你们皆是被奸人蒙蔽、受人胁迫,并非真心谋逆。此刻弃械投降,朕一概既往不咎,绝不追究。”
这话一出,叛军之中更是骚动不止,不少人已经悄悄松开了刀柄,眼神动摇,脚步往后缩去。
一旁的李越见状,目眦欲裂,当即挥刀劈向身旁一名面露退意的小兵,鲜血溅洒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