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也就罢了!偏是那赵隐!”
赵隐, 字彦深。这人像根刺,扎在陈元康心里多年了。
赵彦深自幼丧父, 家境贫寒, 当初不过是司马子如门下一个地位低微、专司文墨的宾客,因司马子如举荐, 补了神武帝高欢的功曹参军。从此, 便与他陈元康同掌机密文书。时人并称‘陈、赵’。
他还记得, 神武帝曾对司徒孙腾感叹, ‘赵彦深小心恭慎,万古之人,难寻其匹。’转头又拍着他的肩说,‘如元康这般人才,世间稀少,今得之,实乃天赐我也!’二人就是这般,一路比较过来的。
而如今,陛下怕不是要择‘赵’而舍‘陈’了。
临出发前一日,太极殿东堂内,留守事宜一一铺排。
大司马高洋、大将军高浚、司州牧高浟皆被召来,高澄依序嘱咐。待几位宗室勋贵退至一旁,高澄目光转向堂下那个静候的身影。
“彦深。”
赵彦深躬身趋步上前。
高澄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赵彦深面前,实实在在地握住了他的手。
“很幸运,朕身边有像卿这样的人。宫中诸事,朕便托付与卿了。”
陈扶不由腹诽,阿耶那日不甘的预言,竟然分毫不差地映在了眼前。
待众人皆退,陈扶将一份勾画清楚的名录呈上。
“陛下,臣已将内司需处置的事务,并紧要文书,交代于女侍中李昌仪。相关印信、钥牌亦已交付。臣离京期间,内廷庶务由她暂领,若有非常之事,她会依制呈报留守公卿定夺。”
寅时末,天色仍是沉甸甸的墨蓝,邺城北郊却已火把如龙。
车马仪仗绵延数里,陈扶立在御辇旁,作为内廷最高长官,内司与皇帝同乘,以备随时侍奉。
紧挨御辇的是太后的卤簿。
凤辇由十六名舆夫稳稳抬着,前后羽葆、华盖、旌节林立,随行的宫女宦官皆着礼衣,齐整无声。凤辇之后,紧跟一乘略小的翟车,车中,甘嫔抱着西河王高晋安,身旁依偎着已能自己坐稳的平阳公主。
净瓶穿着宫女服色跟在翟车侧方,她对看来的陈扶飞快做了个鬼脸,旋即敛色,规规矩矩垂首。
常山王高演与任城王高湝各乘安车,官员车马随后。
晋阳王正与崔尚书说话。察觉到远处投来的目光,他略略侧首,朝御辇方向望了一眼。
离他们不远处,蓝田公高德政正与阿古寒暄。此人幼有敏慧之名,曾为高洋留守邺城时的辅政大臣。
专门辟出的送行空地上,以太子为首,广阳王、兰陵王等一众皇子,并长广王等皇弟,皆按序肃立恭送御驾。
大将军高浚牵着白龙驹走来。向高澄行了礼,拍拍身旁的大都护唐邕,“陛下,这小子一个人能顶十个人用!脑筋清楚,章程明白,军中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他料理得井井有条。这回陛下出巡,路途不近。臣弟想着,不若让道和随驾,统领沿途一应护卫事宜。”
高澄目光落在唐邕身上,笑道,“道和确是干才。”
陈扶在旁,将这番对答听得清楚。
确如二人所言,唐邕是个人才。善断军机,强干练达,更长于揣摩上意。原历史的惊变时刻,此人‘识时务’之迅速,转向高洋之果断,令她印象尤其深刻。
趁着高澄尚未开口,她上前半步,和颜开口,
“大将军所言极是,唐都护之才,确能担此重任。只是,陛下巡幸在外,邺都乃根本重地,虽有大司马、大将军坐镇,然兵马调度、城防警跸、内外协理,千头万绪,正需唐都护这般对邺都兵马人事、防务规程了如指掌的干才辅佐。”
高澄听罢,原本已到嘴边的命令顿住。
阿浚勇猛忠直,但性子确实粗疏,身边需得有个精细人提点帮衬。
他拍拍高浚的臂甲,笑道:“稚驹说得是。唐邕既是你得力臂助,便好好留在邺都帮你。”
高浚也不再坚持,咧嘴笑道:“陛下放心!臣弟定保邺都稳如泰山!”
高澄点头,对刘桃枝吩咐道:“传令,卫将军阿古、高阿那肱,各率两百精骑,沿途护卫。一应行程宿卫,仍由你总领。”
“是!”
此时,导引乐声变调,仪仗前方太后的凤辇已缓缓启动。
高澄不再多言,转身登辇。
太子高孝琬眼圈通红,却努力挺直小身板,望着御辇。庞大的队伍开始移动,如同苏醒的巨龙,朝着北方迤逦而去。
御辇内宽敞而平稳,厚厚的茵毯吸收了大部分颠簸,只余下一种舒缓的微晃。
陈扶在御案对面跪坐,展开一张素帛绘制的舆图,
“陛下,此乃臣拟定的巡幸行程。”指尖顺着太行山北滑,“先护送太后回晋阳。宣示新朝恩泽,检视防务,抚慰元从。”
高澄斜靠在隐囊上,点点头。
“晋阳之后,南下河阳前线,直面西贼兵锋鼓舞士气。继而南下,抵义阳、襄阳,宣慰段韶、斛律光驻军,加固随枣通道防线。再转东南,巡视扬州、淮南、淮北前线诸州郡。最后回师向东,巡幸山东、河北腹地诸州,考察吏治,均平赋役,宣化礼教。最终,自东线还归邺都。”
“此路线,依循‘先固本,再御外,后安内’之序,沿途所经,皆为军政枢要、财政咽喉。陛下新登大宝,内需抚平四方、以定人心,外需震慑西贼、牢结萧绎、整肃东南军备。依此路线而行,可兼而得之。”
高澄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落在她脸上,嘴角勾起,
“瞧瞧,朕就说得带你出来。这些弯弯绕绕,没你在旁捋顺了,朕瞧着都费神。”
陈扶将舆图缓缓卷起,应道
:“为陛下分忧,是臣本分。”
舆图刚放回匣中,她的手便被高澄一把握住了。
他拉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亲昵摩挲,身子也往她这边凑近了些,
“这趟出来,正好带你这位‘太原郡君’,好生瞧瞧你的封邑去!”
陈扶玩笑揶揄,“大齐的郡君不过是担个虚名,领份食邑罢了,太原郡哪里是臣的封邑了?”
“那朕封你做太原太守,让你实实在在地管上一管?”
他这话脱口而出,不过只是嬉语。然而‘封授太守’事关地方实缺官爵,岂是能随口许之的儿戏?御辇虽私密,但并非铜墙铁壁,车外扈从、宫人环列,若被有心人听去,传扬开来,于皇帝威仪、于朝廷法度,皆是轻慢。
陈扶心头一凛,本能捂住了他的嘴,目光警醒地瞥了眼车窗帘隙。
高澄被她柔软的指尖按住嘴唇,先是一愣,随即笑意更深,正欲再说些什么逗她,却见帘外,还真映出一道女子轮廓。
“奴婢尔朱摩女,奉太后娘娘懿旨,特来禀告陛下。”
他对这宫女有印象,倒并非因其侍奉太后,而是有人告过她的状,说此女与他那皇长子孝瑜之间,有些不清不楚的牵扯。
“讲。”
“太后殿下说,此次敬仪随驾回晋阳,恐要长留。太后殿下怜她伺候已久,又抚育皇子公主辛劳,请陛下准允敬仪顺路回保漳村家中省亲。”
高澄听完,笑意彻底淡下去。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太后倒是替她想得周全。”
熟悉他性情的陈扶自然能品出那层不悦。他不喜欢旁人来指点他该如何施恩、如何行事。即便是亲生母亲。
陈扶掀开车帘,看向窗外已显轮廓的保漳村,
“陛下,太后殿下慈心,体恤甘嫔,自是她的福分。不过,依臣浅见,此事倒更是彰显陛下天恩的良机。”
高澄侧目看她。
“甘嫔昔日不过是臣家中婢女,蒙陛下青眼,得以侍奉左右,诞育皇嗣,荣列嫔御,简直是天大的造化。若陛下恩准她返乡省亲,是让他们亲眼瞧瞧,跟随陛下,是何等光耀门楣的幸事。若不让甘嫔回去一趟,浩荡天恩,岂非如同锦衣夜行,白白埋没了?”
高澄脸上露出笑容,哈哈一笑,转向帘外,“回去禀告太后,朕准了。着令有司,按夫人省亲规制预备,务必风光体面!”
翟车里,田秀娥——如今正四品的敬仪攥紧了衣角。
她是被阿耶用两袋黍米的价格卖进陈府的。李娘子随口叫她阿朱,后来跟了仙主,仙主给她改成仙童时的法名甘露。可她心底,始终记得自己叫田秀娥,是保漳村田家二丫头。
停车,帘子被内侍掀开,刺目的日光混着飞扬的尘土扑进来,她眯了眯眼。
瞧见的不是记忆中破败的土坯墙,而是一堵簇新的白灰大院墙。朱红大门在这灰扑扑的村落里格外扎眼,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大大的‘田宅’二字。
自她跟了陛下,常托人捎回些银钱布帛。看来,这些钱帛,都化作了眼前这气派却不得体的宅院。
院门外乌压压一地人,有眼熟的,更多是眼生的,都在伸长了脖子瞧她。
阿母最先凑过来,“秀娥……不,敬仪!敬仪可算回来了!瞧瞧,你现今多气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