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17)

  “来,快!快来见敬仪!”阿耶插进话来,他穿着不合体的新绸衣,衬得脸膛越发黑红,他侧身,迫不及待地将身后几个青年男子往前引,“这是你二表兄,这是你三堂兄……”他挨个介绍,那些男子也忙不迭作揖,目光直往她身后威风凛凛的仪仗卫队上瞟。

  “陛下驾到——!”

  阿耶阿母哆嗦起来,带着身后众人跪下咚咚叩头,嘴里喊“万岁”。

  省亲宴摆在正堂里,鸡鸭鱼肉俱全,显是下了血本。亲戚们挤挤挨挨坐着,不住地偷眼瞧皇帝。阿耶忙着敬皇帝酒,话里三句不离“陛下恩典”、“敬仪好福气”,又不忘见缝插针地夸赞几个子侄“老实肯干”、“读过两年书”、“有力气”。

  甘露凑近高澄,低声道:“陛下若用罢了,臣妾侍奉陛下去后院暂歇可好?”

  她只想将陛下与这些汲汲营营的家人隔开,尤其是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她再不受宠,也不想因他们粗鄙惹陛下生厌,连累自身。

  高澄与陈扶对了一眼,颔首起身,在甘露指引亲卫簇拥下,从侧门进了田宅后院。

  后院比前院窄,却安静许多,只有几间厢房。

  亲卫推开其中一间,屋里陈设简单,几张条凳,一方旧桌。有趣的是,屋里或站或坐,竟有好几个女孩,年纪从十来岁到十六七不等,穿着粗布或半旧的布衣,颜色多是青、灰、褐。

  骤然见到一群衣着华贵、气势不凡的男子闯入,女孩们吓得像受惊的雀儿,慌乱放下手中正缝补的衣物或摆弄的草编,都缩到了角落。

  高澄目光一扫。

  多是些寻常村姑,皮肤不够白,手指不够细。唯有一个站在窗边,穿淡青裙子的,身量纤细,脸盘儿瞧着也小。正觉得这姑娘侧影尚可,或许抬起头来有几分清艳。

  “你就是陛下。”角落传来一个带笑的清稚声音。

  高澄蓦地凝住,转向声源。

  女孩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穿着半旧的藕荷色细布襦裙。五官清纯,漾着层浅浅笑意。

  高澄渡步过去,弯腰,视线与女孩的齐平,饶有兴致地问,

  “你如何知道?”

  女孩长而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扑闪了下,笑盈盈道,

  “因为他们都说,陛下生得好。”

  回去的路上,高澄问甘露:“席上那个穿蓝布衫、方脸的汉子,是你什么?”

  甘露愣了愣,小声道:“是臣妾的堂兄,叫田大石。”

  “嗯。回头朕看看有无合适的差事。回家一趟,当给你个体面。”

  帘幕隔绝了外头的尘嚣与天光,御辇内光线昏蒙,高澄似乎心情不错,靠着隐囊,目光落在翻阅文书的陈扶脸上。

  “稚驹。”

  陈扶抬眼。

  “现在……还觉着朕好看么?”

  陈扶搁下文书,斟上满满一杯清心茶,双手奉上。

  高澄不接那茶盏,只看着她。

  “陛下天日之表,龙章凤姿,自是举世无双。”

  “敷衍。”他吐出两个字,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锁着她眼睛,“说具体些。哪里好看?”

  她知道他此刻兴致颇高,只得依言细看起他脸来,“陛下眉骨英挺,聚山川之秀。”抬起指尖虚点一下,“眼型生得极好,丹凤睁一睁,黄金堆满厅……鼻梁高直,自有撑持。”

  她说到这里,便住了口。

  高澄等了一息,忽地伸手扣住她后颈,将她带向自己。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卷十一 列传第三》尔朱御女名摩女,本事太后,孝瑜先与之通。

  第71章

  倒是勤勉

  唇瓣相触,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又稍稍退开些许,鼻尖抵着她的, 低声问,

  “这儿好看么?”

  “陛下,敬仪的一位表妹求见。”

  御辇外传来内侍通禀声。

  陈扶已趁势坐正了身子, 如常道, “许是方才那个与陛下说话的女孩?”

  闻听此言, 高澄烦躁之色微敛,对外道,

  “让她过来。”

  帘外身影渐近, 果是那少女。

  “民女田芸儿拜见陛下。民女虽愚钝,却也粗通文字, 恳请陛下恩准,允民女入宫伺候,为陛下略尽绵力。”

  高澄指尖在膝上轻点着。田芸儿……方才在屋内只觉小姑娘一见如故, 此刻有名有姓, 那点好感便更具体了些。他又看了眼那张小脸——眉目诚然,眸光希冀。想来是真仰慕天威。

  “准了。”

  “谢陛下隆恩!”

  这时, 陈扶才浅笑开口,“其实, 这等小事, 你与你姐姐说一声即可,甘嫔还是做得了这个主的。”

  田芸儿抬头, 飞快地瞥了陈扶一眼, 又埋下头去,

  “奴婢见识短浅, 不懂规矩。只想着陛下是天,以为做宫女也须叩求陛下。多谢姐姐提点。。”

  陈扶不再多言,只是唇角笑意深了些许。

  帘外脚步声远去。

  高澄身体前倾,一手搭上陈扶的锦垫边沿。

  “陛下,晋阳王殿下求见。”

  他直起身,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又有何事?”

  “殿下言,奉度支尚书崔公之命,有事务需与陈内司核对。”

  崔暹?高澄滞了滞。崔暹那石头性子,若是耽误了他度支司正事,回头必有一本直言极谏的奏章摆上案头。

  “进来。”

  帘帷掀起,高孝珩躬身踏入,端正行礼。

  “崔暹让你来的?”

  “是。”高孝珩扫过辇内。父皇面沉如水,陈扶悄然挪至旁侧,正垂眸整理着略有凌乱的文书。他面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卷簿册,递给陈扶。

  “崔尚书言,滏

  口山道险峻,驿站递送不易。所有粮秣调拨、役夫分派、物资交割,皆需尽快厘清核实,以免途中供应脱节,或滋生虚耗。故此,崔尚书特命孝珩前来,与内司核定随行人员廪食,车马调度。”

  “事关途中支应,不敢耽搁,还请内司费心。”

  “殿下言重,此乃臣分内之职。”

  高澄盯着高孝珩低眉顺目的样子,又瞥了一眼迅速翻开、已然沉浸账册的陈扶,终是没再说什么。

  “账册是按护卫、役夫等职官分列。内司需核验者,主要是太后宫官、女侍、内侍,敬仪从人,内司直属女官及杂役,以及各等舆辇专属宫人的确切数目。”

  陈扶点点头,凝神标注,不时说明:“敬仪从人再加一人,田芸儿。”“敬仪处照料皇子的乳母、保姆,少算了一人。”“御辇舆夫、执扇、捧炉等近身宫人,名册最好单独列明。”……

  “对了,”高孝珩指向一行,“太后年高,御医是否有特别的膳食要求?需用何种米面?每日几何?须在此注明,以便特拨采办。”

  陈扶写下:晨用梗米粥,需淮北新米;午晚香粳饭,佐以薏仁、红枣。另,日奉牛乳羹一盅,蜂蜜二两。

  两人一问一答,一来一往,御辇内只闻纸页翻动与低语声。

  高澄靠近隐囊,冷眼瞧着。

  “征调役夫亦需请问内司。”孝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布置行宫、搬运箱笼、打理马匹等,需内司提报所需杂役人数,以便统一调度,划拨工食银两,避免滋生冗费。”

  “倒是勤勉。”高澄开口。

  陈扶抬眼,唇角弯起笑意,“殿下初领实务,便如此娴熟兢业,陛下是当欣慰。”说罢,又转向高孝珩,颔首道:“太后行辕需杂役二十人;敬仪处八人;御辇内的文书,需六人搬运看管。此三十四人,单列一册,不与外朝役夫同例。”

  高澄忽然不想再待在这逼仄的、充满文书气味的辇舆里了。

  “刘桃枝!”他扬声,“备马!”

  窗帷半卷,秋日太行山的轮廓自绵延转为峻切,崖壁已隐约可见的栈道与人工开凿的洞窟。

  而窗内的二人,已从战场刀兵聊到佛法玄妙。

  “佛说众生皆苦,这滏口,确是行路苦,征战苦,服役苦……”

  “滏口路有尽,心中执无尽。所谓离苦,从不是避苦寻乐,而是心不住苦。心无所住,行路不过行路,征战不过征战,生老病死亦只是世间寻常流转。”

  “嗯。”陈扶觉得颇为有趣,“殿下所言甚是。故而禅宗又有‘磨砖作镜’之喻,执著于形式工夫,终难见性。”

  窗外传来马蹄声,打破辇舆内无声流淌的闲情。

  高澄探进身来,笑得神秘兮兮,“稚驹。带你看个好东西。”

  陈扶看眼高孝珩。

  少年王爷已收敛了闲谈时的笑意,恢复成恭谨垂目、继续处理公务的度支曹郎,也并无随之下车的意图。

  刚掀开车帘,高澄已等得不耐,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揽上马背。

  山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袖鼓荡。耳边一声“坐稳”,马腹一夹,向山壁奔去。

  绕过一面巨大的岩壁,便觉出置身天地伟力下的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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