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19)

  高澄跟着陈扶走进。检查完床褥是否洁净,转身对她道,

  “朕去前头,段孝言还有些事要禀。你自梳洗歇息。”

  待他离开,陈扶带着净瓶去了院内温室。

  净瓶一边泡澡,一边嘟囔甘露表妹没干活的眼力见,又说段孝言假惺惺君子做派,其实眼睛一直往宫女身上瞟,说那新县长一看就是个没主见的应声虫。

  陈扶笑应着,热气氤氲,困意缓缓袭来。

  净瓶放下纱帐,又检查了一遍窗扉,正要阖上屋门,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夜风与浓烈酒气,径直撞了进来。

  是高澄。

  他脚步虚浮,脸上泛着淡粉,那双凤眼亮汪汪燃着两簇幽火。

  “嗐,段孝言那老小子……还想灌醉朕?”他声音拔高,边说边往里走,“幸好……幸好孝珩那小子机灵,替他老子挡了不少……不然,朕真得让他给放倒了……”

  净瓶下意识接了句,“陛下已是醉了。”

  高澄脚步顿住,倏地转头看向她,眯起眼睛,

  “大胆。你敢欺君?”

  净瓶脸瞬间白了。

  惊惶怔住的刹那,高澄已伸出手,一把将她推出门外,握住了门扇。

  “砰。”

  烛火因关门带起的风摇晃起来,将他的影子投在纱帐上,拉长,扭曲。

  高澄背对着门,静立了一息。然后,他抬手,解开了颈间系带,那件外出御寒的貂裘氅衣便从他肩头滑落,被他随手抛在地上,露出了里面的黑色龙袍。

  空气里浮动着她沐浴后清浅的皂荚香气,混着雨后潮潮的湿气。

  他朝着纱帐里那道裹在薄衾里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方才宴席间的燥意、酒液在血脉里奔窜的灼热,化作一种更为具体、更为迫切的的焦渴。

  独属于她的干净气息更清晰地萦绕过来。指尖触到微凉的月白纱帐,轻轻拨开一道缝隙。

  帐中人睁着眼,望着帐顶。

  “稚驹。”他俯下身,手臂撑在她身侧,“怎么还不睡?”

  陈扶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烛光透过纱帐滤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光晕,也照亮她眼里的警惕。

  他低笑一声,就势侧躺下来,将她连人带薄衾一起拢进自己臂弯,

  “叫一声‘阿惠哥哥’,就哄稚驹睡觉。”

  “……阿惠哥哥。”

  ‘轰’地一下,一股热流自小腹窜起,席卷四肢百骸。某处瞬间绷紧、胀痛起来。

  他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那只原本只是虚虚揽着她的手,将她往怀里更紧地带,另只手穿过薄衾的边缘,摸索而入。

  “不是说……”

  “稚驹……稚驹……”他打断了她,不住唤着,用鼻尖和嘴唇蹭着她的耳后、颈侧,吻细碎地落下,他能感觉到怀里身躯的紧绷,甚至能想象出她蹙起的眉头。但他停不下来。

  她用力挣动,却又被他铁箍般的手臂锁住。他将她搂得更紧,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怀孕……不是亲亲嘴就行。”他在她耳边呢喃,“须得……衣衫褪尽,赤裸相对,彼此……进入,交融为一体……”

  “所以,陛下是要对我如此?”

  高澄停住动作,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借着帐外的烛光看她。

  她的脸颊泛着浅红,下唇咬出深深齿痕。乌黑长发铺满了枕席,她的肌肤在乌发的映衬下,那样白,白得近乎要破裂。

  他忽然觉得,他的稚驹好可怜。

  一个县城,一处简陋的临时落脚的行馆厢房,窗外是陌生的山野秋夜,榻上甚至带着前个使用者留下的气息。

  他居然想在这里……

  陈扶挣开他,转向墙壁。

  带着酒意的温热气息覆下,印在颊边,又离开,靴子踩在砖地上的滞重响动,衣物被捡起的窸窣。

  “吱呀——”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陈扶维持着侧卧的姿势,没有动。直到又过了一会儿,门轴转动,又飞快掩上。

  是净瓶。

  她凑近床边急急打量陈扶。见她衣衫并无穿脱的迹象,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奴婢方才被陛下关在外头,心里慌得不行,想着……想着陛下喝醉了,万一……”她咽了口唾沫,“奴婢就跑去找甘露了!想着她怎么也是嫔妃,或许能叫走陛下,结果我俩刚赶到门口,就碰上陛下了。”

  “然后……然后俩人往她住的院子去了。奴婢就赶紧溜回来瞧仙主了!”

  陈扶觉得很冷,被子像被冷水浸过似得凉冰冰、沉甸甸贴着。

  她掀开薄衾,坐起身。

  “仙主?”

  “出去透透气。”

  她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披上,系好衣带,长发也未梳理,只用一根簪子草草绾在脑后。

  廊下悬着的灯笼光线昏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刚走下台阶,还未想好往哪里去,便见廊柱阴影里,立着一道身影。

  晋阳王高孝珩。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浅檀色的胡服,只是领口松了,露出里面砂红中衣的一角。正背靠着廊柱,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那轮模糊月影。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素来如玉的面颊,此刻染着淡淡的酡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殿下怎会来此?”

  高孝珩的目光从她蓬乱的发、未施脂粉的脸、以及略皱的外衫上掠过,眸色深了深。他离开倚靠的廊柱,向她走了两步。

  “父皇方才饮得不少,不知是否安好,过来看看。”他说着,目光扫过她身后那扇房门。

  夜风将他身上的朝隐香送来,比白日更浓了,混着淡淡酒气,却并不令她反感。

  “陛下已去别处安歇了。”

  高孝珩点点头,默了默,忽轻声吟道:“玉龙横朔野,琼峦镇燕幽。暂借今宵暖,莫期永夜留。”

  陈扶一怔,“这不是……我的诗么?”

  他点点头。

  陈扶反应过来,想必是在她及笄宴上看到的。

  “难为殿下记着。”

  那双凤眸燃着两簇灼人的火苗,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一瞬不瞬。他看着她,认真地道:

  “滏口秋风劲,清漳一水长。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

  哈,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是啊,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

  她细细地瞧,真的很像,但不同,很像的修长的丹凤眼尾,不同的生着一粒小红痣。

  “好诗。我的诗,殿下还和了哪首?”

  眼前的喉结重重一滚,向她倾来——

  就在陈扶因他突然逼近而睫毛微颤,下意识要后撤的刹那,高孝珩停住了。

  保持着极近又戛然而止的距离,他吐出两个字。

  瓦蓝的天幕下,夯土城墙巍然矗立,‘齐’字旌旗迎风招展。

  城门至晋阳宫,持戟的禁军密密列队,街头巷尾的百姓踮脚伸颈,热切地张望那缓缓入城的、新朝天子的庞大队列。

  晋阳宫正殿前的高台上,面对黑压压跪伏于地的宗室亲贵、留守官员、并州将领,皇帝宣示“新朝肇基,不忘龙兴根本;晋阳子弟,永为社稷干城。”绢帛、金银、田宅,赏赐名录被内侍高声唱出,引来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

  仪式甫毕,高澄策马直奔西城大营。

  营中辕门高耸,望楼森严,中军帐外,咸阳王斛律金跪迎圣驾。

  “北疆情形,仔细说与朕听。”

  斛律金也不虚言客套,从朔州到恒州,再到北燕州的险隘关口、长城、戍堡,及柔然、突厥动向,一一禀告。

  “……故臣以为,以当下之势,稳固防线即可。可于晋北、代北诸镇广开军屯,令戍卒且耕且守,以减粮秣转运之耗,亦使兵卒扎根当地,熟悉地理。再辅以精骑巡梭,烽燧严警。”

  屯田养兵,以守为要。这策略务实而稳妥,正合新朝初立、需先稳固内部的大局。

  高澄点点头,目光落在斛律金掩唇低咳的动作上,眉头微蹙。

  “阿六敦,你病了。”

  斛律金摆手,“些许风寒,不碍事……”

  “回去养着。”

  他熟知这位老将的能耐。观敌军扬尘,能判步骑多寡;嗅战场土地,可知敌距远近。这是大齐定海神针,折损不得。

  “陛下新登大宝,老臣岂能……”

  “这是圣旨。”他站起身,走到斛律金面前,“北疆策略,便依你所言。但你的身子,必须给朕养好。大齐的北门,可不能没有阿六敦替朕守着。”

  随即下令,赏赐珍稀药材,并命随行御医徐之才为斛律金诊视。斛律金涕泪谢恩,周围将领无不动容。

  次日,一小队仪仗离开晋阳,车驾向北,进入肆州地界。

  肆州治所九原城,规模不及晋阳,却城墙高厚,戍楼林立,自有一番雄浑气象。

  刺史厍狄伏敬乃章武王厍狄干之子,行事风格亦如其父,沉稳有余,机变稍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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