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25)

  是夜,义阳城郊大营燃起数堆篝火。

  胡笳与鼓声粗犷热烈,军将们卸了拘束,大碗饮酒,割肉而食,围着火堆踏歌起舞。

  高澄持匕首,从亲卫奉上的烤羊腿上片下最嫩的一块,剔了边角焦处,放至陈扶面前玉碟中。

  陈扶正借火光看膝上摊开的《义阳戍镇兵籍分户清册》,默算汉兵比例,忽觉碟中多了块肉,便侧首去看。火光在皇帝侧脸跳跃,勾勒出他凌厉的轮廓,却又因这动作蒙上一层柔和的错觉。

  她转过脸,执箸夹起,送入口中。

  韩轨来敬酒,高澄

  笑问:“韩使君,朕记得你最爱猪肠,今日怎不取用?”旋即扬声道,“可是因侯景老贼那句‘啖猪肠小儿’啊?”

  众将顿时哄笑起来。

  陈扶见他一副捉弄人得逞的顽态。心中微动,待韩轨走后,凑近他耳畔,用仅有两人能闻的声气道:“陛下何必笑韩使君?崔公一句‘黄颔小儿’,陛下不也记了多年?”

  高澄眸色骤然一深。

  半晌,他忽地笑了,也凑近道,“你答应过朕的,朕亦记得清楚。”

  火星随风窜入墨蓝的夜空。肉脂的焦香混着烈酒气,熏得人面皮发烫。几个喝得赤了脖子的军汉正勾肩搭背,扯着喉咙唱起敕勒歌。

  几位将领起身过来敬酒,笑道:“陛下,末将等有军务需面奏,还请陛下移步。”

  高澄扫过诸将神色,挑眉,放下酒杯,随众离去。

  觑着皇帝走远,一人猫着腰挪过来,在陈扶下首的蒲团坐了。

  是刘都督。

  一张被酒蚀得黝红的脸堆满了笑,

  “陈、陈内司,吃着呢?”

  “刘都督有事?”

  “没、没啥大事!”他搓了搓蒲扇大的手,嘿嘿笑了两声,“就是……老刘我这心里头,一直有个疑。内司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也不知陛下……要将内司许配哪家啊?”

  “陛下……”

  “父皇尚未留意到,可堪匹配内司之人。”

  晋阳王高孝珩不知何时坐在了她上首,正用一杯热酪饮,换走她的酒杯。

  刘都督探头看去,见是晋阳王,面色一松,笑道:“殿下说得是,说得是。陈内司这样好人才,寻常人家哪里配得上呢。唉,也不知将来是哪家祖坟冒了青烟,能有福气聘得这样好儿媳……”

  陈扶笑问,“都督怎知,我一定是好儿媳?也许我去了婆家,会顶撞翁姑,又或许,我压根就不耐烦打理中馈。所谓的‘好’,不过是司职在身,不得不装乖罢了。”

  刘都督被她问得一噎,张着嘴,半晌没接上话。

  高孝珩望着交换来的酒,含笑道,“那便不与婆家同住,夫君来打理中馈。”

  军议堂内烛火高烧,将壁上那幅巨大的荆襄舆图映照得山河分明。

  高澄斜倚主座,听几位将领禀报粮储、防戍。不过一盏茶功夫,要紧的便说尽了。座下一络腮胡将领与同僚交换个眼色,忽然咧嘴一笑,击掌两下。

  侧边小门毡帘一挑,四五名女子依次而入,捧壶的捧壶,执杯的执杯。

  腕上金钏叮铃声,伴着甜暖馥郁的香气袭来,盈盈地围了高澄一圈。领头的女子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金杯,翘着兰指喂至皇帝唇边。高澄低笑一声,就着她的手饮了半口,目光扫过她极薄的茜红纱罗衣衫里、若隐若现的雪肤。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 卷十五 列传第七》迁泰州刺史。甚得边和。神武巡泰州,欲以轨还,仍赐城人户别绢布两匹。州人田昭等七千户皆辞不受,唯乞留轨。

  第77章

  心爱之人

  “退下罢。”皇帝道。

  女子们怔住, 惶惑地看向那络腮胡将领。

  帘栊被大力掀起,斛律光按剑而入。

  他扫过堂内景象,怒斥:“尔等这是作甚?!”

  络腮胡将领忙解释, “将军,末将等是见陛下辛劳……”

  “混账!”斛律光厉声打断,“此乃军议重地, 岂容尔等胡为?下去, 各领五十军棍!”将领们不敢辩驳, 喏喏称是,慌忙领着那些花容失色的女子退了出去。

  待旁人尽去, 斛律光跪地垂首, “请陛下治罪。”

  高澄看着他耿直的头顶,笑问, “真知所犯何错?”

  “末将治军不严,御下无方,以娼娱辱慢陛下, 是大不敬之罪。此风若长, 军纪何在?!”

  “木头。”高澄吐出两个字,摇了摇头。他站起身, 踱至窗前,目光投向那片火光喧闹之处, “朕以商议军务的名义被请来, 陈内司随时可能至此。她如今大了,这些安排……往后须避着她些。”

  斛律光抬眼看向皇帝背影。

  原来陛下并非不喜此安排, 而是恐被陈内司撞见。是呀。陈内司自幼侍奉陛下左右, 虽非血亲胜似血亲, 让看着长大的小辈瞧见这些, 终究不雅。

  窗外风声呜咽,卷着远处模糊的歌声,一阵阵扑在窗纸上。他忽想起许多年前,铜雀台雪夜,那个安静垂眸的小小女史。

  陛下在意的,她恐怕早已……见怪不怪了。

  车驾经平靖关南下,关隘雄踞山脊,雉堞如齿,俯视着蜿蜒如带的随枣通道。

  这条连接荆襄与江汉的狭长走廊,如今是大齐插入南国腹地的一柄利刃。

  汉水汤汤,环城而过,水色浑黄,映着城头林立的长戟与‘段’字大旗。城门前,荆襄道大行台、平原王段韶,襄州刺史刘章及一众属官将佐,鹄立迎候。

  段韶腰悬金印紫绶,虎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久镇方面的威仪。刘章则年岁略长,面皮微黑,是常行阡陌的实干吏员模样。

  高澄自御辇中步下,扶起二人,笑道,

  “有二位爱卿坐镇此方,荆襄安危,朕再无半分挂怀。朕此番南来,是想会一会咱们南边的‘朋友’。”

  当日下午,襄阳行台官署正厅。南梁雍州刺史柳仲礼奉湘东王之命而来。

  柳仲礼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一双眸子精光内蕴,生得颇为惹眼。

  “臣柳仲礼,奉我主湘东王之命,拜见大齐皇帝陛下。陛下亲临边镇,威仪远播,臣得见天颜,幸甚。”

  高澄靠坐在上首,打量他片刻,方笑道:“柳使君不必多礼。使君勇冠三军,威名朕亦久闻。”

  柳仲礼谢座,身板挺得笔直,“陛下过誉。今日臣奉使而来,唯愿重申旧好,共固疆圉。齐守荆襄、河洛,梁守江陵、巴蜀,东西并力,共御关西豺虎。此乃两利之事,万民之福。”

  两人就边市细节、信使往来议了片刻,气氛融洽。柳仲礼目光渐被那侧案的女官吸引,面庞稚嫩,气度却沉静,偶尔开口一二,所论皆是诸人未曾虑及的疏漏隐微,协防之策更是思路卓异,出人意表。

  陈扶面上和气,心下却明镜也似:与萧绎所谓结盟,不过权宜之策,断无长久可言。她要扶立的,可不是什么以襄阳、随枣为封疆、与南梁划安陆而治的北齐,而是囊括天下、混一四海的大齐。

  接风宴罢,送走外宾后,还有段氏家宴。

  行台后园临水阁内灯火通明,照见满案时鲜,江鱼肥美,山雉丰腴。

  段韶之妻元渠姨亦在座。她是北魏皇族后裔,约莫三十许,面庞圆润,敷着时兴浓妆,发髻高耸,插着几支明晃晃的金步摇。性子同妆造一般张扬,话格外的多。

  宴至半酣,陪宴的长秋卿向段韶敬酒,“平原王功高盖世,威震荆襄。便是宫中的段昭仪,亦是花容月貌,才艺无双!”

  元渠姨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正是呢!我家小姑自幼便是个拔尖的,不光模样生得好,琴棋书画也无不精通,六岁时就……”她絮絮说起段昭仪儿时琐事,语气自豪,全未察觉御座上的皇帝,面上笑意早已淡了下去。

  陈扶坐于下首,指尖拈着粒蒲萄,却迟迟未送入口。

  她瞧着元渠姨,瞧入了神。历史上,这位夫人在高洋与段昭仪大婚时,带头闹洞房闹过了火,惹得高洋大怒,扬言要杀了她。吓得她躲进娄太后宫中多年不敢露面。这活泛的样子,果真颇有趣味。

  次日,元渠姨随段韶一早便来请安,她捧着茶盏,眉眼俱是笑意,“昭仪娘娘上回在家书中还说呢,陛下待她,实在是厚。不只日常用度比着皇后的例,连后宫一些庶务,陛下也说‘交由旁人朕不放心,还是交予昭仪稳妥’。”

  高澄目光从那开合不停的红唇上移开,瞥向西窗下长案前的人。

  她握着笔,腕子悬着,笔尖却许久未落,分明是又被元渠姨夺了注意。

  高澄转向段韶,“孝先,昨日所说襄阳几处陂塘失修之事,具体是哪些地段?春汛将至,此事耽搁不得。”

  “回陛下,主要是宜城、中庐两县境内的三处……”

  高澄转向窗下,唤道:“稚驹。”

  待陈扶走近,他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衣袖,方才问政的峻厉尽数敛去,语气温软得近乎轻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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