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王正在刺史府核校襄州田赋、丁口与库储账目,你过去一趟,令他将方才所说修治陂塘的款项添入支用。其余各项账目,你也再核验一遍。”
“非稚驹亲手厘定,朕不能放心。”
襄州刺史府衙署。
东厢一间宽大的值房内,两张长案并排而设,上面堆满了账册。高孝珩袖口挽起,正执笔在一册账上做着批注。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见是陈扶,面上漾开笑意,“陈内司也领了职司?”见她点头,便指向案旁一摞册簿,“这些是已初步核过、摘出疑点的。”
陈扶在他身侧落座,拿过一本翻开。
原本杂乱无章、条目含糊的记载,被朱笔分门别类注释,错漏矛盾处皆以蝇头小楷在标出,或计算复核,或存疑待查。
“殿下理事有章,条理昭晰,堪为曹部表率。”
高孝珩笑望着她,“不过是当年在东柏堂,看内司梳理各州郡钱粮奏报时,偷学的一点皮毛罢了。”
“噢?既偷学未精,那臣便再教教殿下,如何?”
“内司肯倾囊相授,小王该当如何回报?”
陈扶忆起幼时教他编花绳,他拍着手奶声奶气唤‘姐姐厉害’,心头一软,脱口道,“叫声‘姐姐’便罢。”
高孝珩笑意凝住,长睫轻垂,掩去眸色。
见他神情难辨,陈扶只当是自己失言僭越,忙敛了玩笑之意,“臣一时戏言僭越,殿下莫怪。”
高孝珩抬眸,勾起抹似嗔非嗔的笑,
“若教会了小王,便饶过这僭越之罪。”
一语毕,二人四目相对,忽得都笑出声来。
修治陂塘的款项条目繁杂,一时只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偶有笔尖舔墨的轻响,或是高孝珩低声就某处疑点与陈扶交换一句看法。他配合得极好,她需要什么,往往未及开口,他已递了过来。
核毕半数,陈扶搁下笔,正要说话,却见高孝珩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帛,递了过来。
“内司此前以魏武帝点拨治术,珩受益良深。身临其地,于襄阳情势略有浅见,草就一篇陋文,还请内司拨冗一观,指点纰漏。”
陈扶展开,是一篇骈散相间的对策:
治理荆襄之地,于士族豪酋,宜拉拢羁縻之策,荆襄大族子弟选士入邺为质;于百姓,招引流亡迁至河南、河北腹地,减免租赋,引入汝南、豫州佃户役民,渐次稀释襄阳原住民比例。于商贾,打通襄阳-南阳-洛阳商道,设驿护商,使荆襄丰饶的粮茶麻丝,能与河北、山西的盐铁马匹互通有无,利民实边。
不仅将她所言‘威慑’与‘怀柔’全然吸纳,更细化成了可操作的方略,其中货殖互补之见,更是她未曾谈及的妙笔。
她又细细看了一遍,才轻轻合上,递还给他,“殿下思虑周详,切中肯綮,臣已无可补充。”
高孝珩接过,铺在案上,取笔沾墨。在末尾以端正挺秀的楷书,写下‘内司陈扶谨呈’六字。在旁以小字添上‘度支曹郎高孝珩附议’。
他将笔搁回山字架,抬起那双秋水眸子,对怔忡的陈扶一笑,“账目一时也理不完,不如先用些饭食?”
值房隔壁的小厅,一碟蒸鱼,一瓮笋蕨鸡汤,三样时蔬,并两碗粳米饭,依次上案。
高孝珩在她对面坐下。他挽袖,执起汤勺舀了小半碗,吹吹热气,放她手边。又取过公箸,夹了一块鲈鱼最细嫩的脊肉,仔细剔出,连同一箸嫩蕨,一并放她碟中。
明明他年纪比她还小,这照料人的细致劲儿,倒像个大人。
“殿下这般会照顾人,日后成婚,必是位体贴的夫君。”
正为她布菜的手微一顿。高孝珩抬起眼,目光撞上她含笑的眸光,眼神深了深,也弯起唇角,低低道,“男人娶到心爱之人,自然便会体贴。”
一丝异样倏忽划过,这话……听着总觉哪里不对。
“殿下说笑了。皇子婚事自是陛下圣心独裁,哪能由着殿下,娶什么‘心爱之人’?”
话一出口,便觉自己这话……似乎也不大对劲。
忙恭谨补道,“不过,以殿下的品貌才学,陛下为殿下择选的,定是那等才貌双全、与殿下堪为佳偶的淑媛。”
看他盯着她不语,又添话道,“说起来,臣还记得,普惠寺方丈曾给殿下批过命词,里头似乎有‘人间伉俪’这样的词。想来殿下与未来的王妃,乃是天赐良缘,命定佳偶呢。”她说着,脸上露出得体的恭贺笑容。
【作者有话说】
《北史卷十四列传第二后妃下》:婚夕,韶妻元氏为俗弄女婿法戏文宣,文宣衔之。后因发怒,谓韶曰:“我会杀尔妇!”元氏惧,匿娄太后家,终文宣世不敢出。
第78章
潘郎怀才
高孝珩唇角微挑, 目光沉沉锁住她,清晰地道:
“若心有所属,便该尽力求娶。假托天命, 岂是男儿所为?”
陈扶又怔住了。
他总是这般,在她以为会听到堂皇的套话时,给出超出预期、甚至离经叛道的答案。在他面前, 她引以为傲的洞察与预判, 总有些失灵。
她无言可答, 低头吃起碟中饭菜。
肚中已饱,碟中尚余小半块蒸饼, 几箸菜蔬。正欲缓一缓再用, 高孝珩已将她碟子拿过,神色如常地吃了。
饭罢, 二人到刺史府后园散步消食。
园子不大,几畦晚菊开得正盛,墙角一株老桂, 花期已过, 只余浓荫。
正走着,忽听一阵细弱的“呜呜”声, 从桂树下的草丛里传来。陈扶驻足看去,只见一团毛茸茸的雪白小东西, 正在草叶间笨拙地拱动。高孝珩近前弯腰, 将那团白绒抱了过来。
是只波斯幼犬,眼珠黑亮如琉璃, 鼻头粉嫩, 发出奶声奶气的哼唧。
高孝珩轻轻握住它的小嘴筒, 那哼唧声便停了, 只剩一双乌溜溜的眼珠茫然地转动。
他将小狗伸到陈扶面前,示意她可以摸。
刺史刘章从月洞门外进来,正撞见陈扶捧着小狗爪子,忙堆笑道,“内司若喜欢,下官便……”
陈扶收回手,笑回:“刘使君美意。可惜我没时间精力照料,恐害了它。”
“我来养便是。”高孝珩道,“它有名字么?”
“下官刚接回来,还没起呢。”
“那便叫它‘归来’,如何?”
陈扶微一怔,“归来?”旋即恍然,“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高孝珩低笑一声,“内司高意。”长睫轻垂掩去眸中深意,只温声道,“也盼着它便是走丢了、迷路了,终能归来。”
高澄在行台正堂召见段韶、将那卷对策递于段韶,笑问:“孝先以为如何?”
段韶细细看过,赞道:“陛下,此议甚善。以威怀并用、通商实边之法治荆襄,非但能稳守荆襄重地,更可使此处成为日后收复疆土、治理新地之范本,垂为定制。”
退堂时,檐下秋风已有肃杀之意。陈扶心中,也已了然有数。
在襄阳这几日,段韶对皇帝恭谨无怠,建言皆从国事出发,无半点拥兵自重、以姻亲自矜的痕迹。高澄手握这位功高资深却忠心的军方砥柱,日后纵然与勋贵外戚起了权力消长之争,也不会有倾国之忧了。
仪仗离了襄阳,沿淮水东行。过光州,不数日,便抵达扬州战区治所——寿春。
扬州道大行台卢潜率属官将佐迎于城外。虽到任不久,甲士列队、
旌旗仪仗已见整肃。
入城至行台官署,卢潜将皇帝引至淮南舆图前,扬声道,
“扬州北屏淮河,南蔽大江。寿春据此中游,乃防御之中坚,囤粮之要地。”
“以臣之见,目下之患,首在豫州、庐江方向。侯景其心未泯,极有可能自此北窥。故臣到任后,修葺加固了三处要塞,增派精兵,屯驻兵马,使寿春、汝阴两地互为犄角,扼守淮西。如此,既可保扬州无虞,亦能与淮北慕容将军、淮南东线诸军遥相呼应,共成联防之势。”
他不仅有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更能言善道,将布防的方略说得清晰明白。高澄听得频频点头。待卢潜说罢,他笑叹道:“昔日在长社,卿谓朕‘王思政不能死节,何足可重!’朕当时便道‘我有卢卿,如得一王思政’。”
高孝珩笑接道:“而今观之,父皇得卢将军,如得贼国一王思政也。”
此言一出,卢潜眼睛骤然放亮。晋阳王此言,分明是在说他的才干堪比当年那个尽忠西贼、令大魏头疼不已的王思政,而非归降后那寂寂无闻之辈。这简直搔到他最在意之处。
看他如此受用,高澄哈哈大笑,目光一转,却瞥见陈扶正咬着下唇发怔,视线钉在孝珩脸上。
似有‘自己干了活、好人却叫他人做了’的不快之意。
“卢卿可知,是陈内司屡次向朕进言,称卢潜不仅是能打胜仗之将才,更是镇守一方、经纬军政之帅才。朕亦觉如此,方授卿为扬州道大行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