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31)

  高澄低笑,“好奴儿。”

  李昌仪蜷在尚有余温的榻上,青丝散乱,覆着半幅他的外袍。

  美人慵懒,残红未褪,眸光却已澄澈如初。一场云雨,与其说是旧情复燃,不如说是权力媾和。他笑笑,开口道,“内廷事务繁杂,陈内司日后恐有更重要的去处。你既穿了这身衣服,便多用些心。”

  李昌仪怔了怔,终是应了一声。

  指尖搭在金杯上磨着,方才那短暂一瞥,黑色龙袍引着绛紫官服折入廊道阴影,如同投入暗流的石子,激起深处涟漪。

  “奴婢敬内司一盏。”

  陈扶抬眼,对上李常侍谄媚的眸子。

  她端起一直未动的酒,举了举,仰头饮尽。李常侍忙将自己杯中酒也喝了。他身后跟着的中侍中、中常侍中、给事中等大监本在观望,见她愿饮,便也纷纷端着酒杯敬过来。

  陈扶又为自己斟满一盏。

  金杯将举未举之际,男人的手从旁伸出,按住了她手腕。

  大司农高孝珩不知何时已离了宗亲席位,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外。

  “内司可需要,”他开口,眼底却凝着深不见底的幽微,“小王帮忙?”

  陈扶唇角那点官方笑意真切了些,“如此,便有劳殿下了。”她将手腕轻轻从他掌心抽出,顺势将酒壶往他面前推了推,“同僚盛情难却,殿下……便替臣饮两杯罢。”

  高孝珩看着她,眸色暗了暗,伸手接过那杯她刚斟满的酒一饮而尽。倒满,碰杯,饮尽,一连数人,来者不拒。

  内侍们见他也不言语,只是闷灌,哪里还敢再敬,说完“殿下豪爽”、“殿下海量”之类的客气话,便行礼退走。很快,这片喧嚣的角落便安静下来。

  高孝珩放下空杯,坐下来,面向陈扶,目光紧紧锁住她。

  “内司需不需要……小王帮你?”

  陈扶怔了怔。

  所以,他方才不是指帮她挡酒?那他……是要帮她什么?

  夜风穿过喧嚣的残席,卷起她官袍一角,也吹动他朝服袖摆。她恍然。司农寺掌仓储禄米,中侍中省管内廷用度,确有许多交接配合之处。

  “殿下好意。日后与司农寺公务往来,就多靠殿下照顾了。譬如各殿阁、各衙署的月例禄米核对发放,官奴婢口粮拨付,节庆赏赐的谷物调度。若殿下能令司农寺诸曹与我省对接时,账目更清晰,时限更明确,便是帮了臣的大忙。”

  高孝珩听她说着,目光越发深邃,像有什么东西在暗暗燃烧,又极力压抑。

  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手臂几乎形成半个虚环,将她笼在一小片独属于他的范围里。

  “陈扶。要不要我……帮你?”

  她彻底愣住了。

  他到底在问什么?

  她盯着那点近在咫尺的小痣,想了很久。最终,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唇边重新浮起疏离微笑,像一层薄纱,掩去所有可能的波澜。

  “谢殿下关怀。臣并无需要帮忙之事。”

  次日辰正。

  太极殿东堂外,李常侍双手拢在袖中,眼风四下地扫。见晋阳王转过廊柱走来,忙堆起笑迎上两步。“殿下来啦。陛下正与长秋寺卿、大宗正议事呢。”李常侍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议得是大选的事儿,到复选关节啦。”

  堂内。

  长秋寺卿禀道:“陛下,宗正寺呈递的名簿中,京畿及各州郡五品以上官宦、勋贵之家适龄女子,共一百七十二人。臣依例核验门第、谱系,得七十八人。”

  掖庭令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宦,闻言忙接口:“奴婢已领着宫人逐一验过了。量了身高尺寸,记了胎痣疤痕,年岁合宜,容貌端正,身无恶疾者,都已录册。”他从袖中取出薄册,双手捧上,“筛去三十一人,现有四十七名候着。”

  陈扶接过青册,展开,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小楷:某氏,年几,父某官,身长四尺九寸,眉间有朱砂痣一点;某氏,年几,祖父某爵,肤白……

  高澄道:“既已到复选,内司说说章程。”

  陈扶回道,“复选分才艺、妇德两项。才艺分琴、棋、书、画、女红五科。琴不必求《广陵》《幽兰》之绝,能抚宫商便可;棋,书,画,但求通晓;女红考刺绣、裁剪,花样清新、针脚平整为佳。”

  “妇德之察,依《女诫》《内则》为本。长秋寺既已验过身家清白,复选问以持家之道、事亲之礼,观其应对是否恭谨,神色是否端静即可。若有通晓经史、能诵诗篇者,可额外录之。”

  条条框框都立了,却处处留着余地。像一张网眼疏疏的罗,筛下去,怕也漏不掉几人。

  高澄唇角一勾,“那便你来掌眼。”语罢,他看向大宗正卿高隆之。

  “高卿上回不是说,右昭仪之位不可久悬?”刚刚退强敌、定九州的年轻帝王面上带着笑,眼神却像刀锋刮割着他,“卿身为大宗正,宗正寺所进的名册,想来早已一一细阅。可有合适之人举荐呐?”

  高隆之那双老眼眯了眯,喉结动了动,袖中的手蜷起。

  “后宫人选、位份高下,本是陛下内廷之事,臣只知谨遵圣意,岂敢妄有议论,更不敢干预陛下家事。”

  高澄听了这话,眉目顿时舒展,他不疾不徐颔首,目光轻轻一转,落向身侧之人。

  堂外廊下阴影里,李常侍凑在殿下脸前,絮絮说着凑趣的闲话,半响没回音,他抬头瞄了眼。晋阳王殿下微侧着头,目光凝在紧闭的殿门上,压根就没听他说话。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长秋寺卿、大宗正卿退了出来,最后是掖庭令。

  李常侍见状,立刻闪身而入,不过几息功夫,便出来低唤,“殿下,陛下叫入内呢。”

  高孝珩掠向御案。

  陈扶垂着眼,半身沐在冬阳里,官服泛着泠泠的光,另半身隐在阴影中,执笔的素腕玉雕似得定着。

  收回视线,行礼如仪,将朝会后四方进献的贡品奏报陈明:绫罗几何,粟米几仓,新茶几篓,良马几匹,何处何人所供。哪品锦缎织纹宜充内库,哪方文房珍玩可赏功臣。

  高澄耳里听着,目光仍锁在案侧。

  陈扶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笔尖悬停太久,一滴墨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落在黄绫上,洇开一小团浓黑。

  “……以上诸项,皆已与太府寺核过,数目无误。”

  皇帝转回视线,“初掌司农寺,便能厘清若此,阿珩用心了。”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

  高澄俯身看那卷黄绫诏书,墨污赫然在目,染脏了“讲信修睦”四个字。他伸手,指尖按在那团墨渍上,慢慢碾过,将浓黑抹开,成了更大一片污迹。

  陈扶从怔忡中惊醒,眼睫急促一敛,告罪道:“臣失仪。”

  高澄盯回她眼睛,白日斜照,她眼白细微的血丝清晰可见,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心一软,将人揽进怀里搂着,凑在耳边笑问,“方才那些贡品,你可听见了?”

  怀中人张张嘴,答不上来。

  “有苏绣团扇,宣墨,蜀锦,冰片麝香。”他将她圈得更紧,颧骨贴着她脸颊,柔声道,“方才说的,只要我家稚驹喜欢,一分也不赏给旁人。”

  牛车驶出宫城,辗过御街青石板,转入邺城北面坊巷。

  道中立着一个高高身影。

  马夫“吁”一声勒住马,车帘从里掀开一角。

  陈扶望着走到窗前的人。

  “殿下这是?”

  高孝珩没有回答,也不待她应允,抬手掀帘,躬身钻了进来。挨着她坐下。

  身上沾的降真香还未散尽,又染上朝隐气息。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街灯偶尔漏进帘内,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陈扶。要不要我,帮你?”

  昨夜宴上问过的问题,现下在马车里,没有喧嚣人声作衬,没有酒气氤氲作掩,每个字都那么清楚。

  陈扶终于了然。

  他愿意帮的,是很大很大的忙。

  他穿着崭新的大司农官袍。极正的绛紫,衬得他威仪自生。昨夜宴上,他也是穿着这身官袍,与其他几位九卿同席,宋游道,赵彦深已是中年,官袍在身不过添几分沉稳;唯有在他身上,是前程万里,风华正茂。

  “大司农好意。臣没有需要帮助之事。”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稳。

  陈扶掀帘下车,回身看他。

  “臣就不送大司农回宫了。叫人看到是内侍的车驾,对大司农不好。”

  高孝珩仍坐在车厢里,整张脸掩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唯见喉结重重滚动的浓影。

  他忽然往外探出身,“陈内司可知……”

  “知道。”

  我知道你不帮我,我要面对什么。

  高孝珩所有未尽的话都堵在喉间。他看着她平静的脸,那上面没有恐惧,没有怨怼,甚至没有涟漪。

  她知道。

  知道那道诏旨一下,便是终身困锁,即便如此,她也不要他帮。可之前,她明明愿意让那段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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