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不是不需要帮,是不需要……念头如毒藤般疯长,缠绕心脏,越收越紧。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一片沉沉灰暗。
“知道了。”他说。
西厢。
陈扶已卸了官服钗环,换了身素绫家常袄裙,坐在镜前。净瓶端了热汤进来,搁在案上,偷眼瞧她神色。
“晋阳王方才的话……可是奴婢理解的那个意思?”
陈扶没应声,只拿着木梳,自己慢慢梳着长发。
净瓶凑近接过手,急道,“既然他都愿意,仙主为何不让他帮啊?他那么好看,又那么有能耐,嫁给他也不亏啊!”
“把人生寄托在他人的拯救上,是堕落的开始。”
“之前寻段公子时,也没见仙主想这么‘明白’!”净瓶脱口,觉出自己态度不妥,忙又解释,“奴婢不是怪仙主的意思,是替仙主急啊!眼见他就要下旨啦!”
太极殿后殿暖阁,南窗下的湘妃榻上,一大一小坐着两人,搭同一张银狐皮褥子,榻边小几上搁着博山炉,吐着细细袅袅的降真香。窗外天色已完全黑了,宫灯次第亮起,光晕透过云母窗片,在她小巧的鼻梁上投出波光粼粼的光影。他心下一柔,正欲将人揽进怀里,她已转过脸来。
“稚驹有话,要和陛下说。”
【作者有话说】
断更期间一直在写,但因先写完故事线粗稿才写的章节正文,只来得及写出十几章正文。抱歉无法一下完结(鞠躬)。
第82章
同参此道
下值时, 高澄同陈扶说,“今夜便歇在值房。”
这值房是他特意命人收拾的,暖和又便意。只是陈扶却极少用, 每回问起,只道家中尚有寡母与老人,身为晚辈当回府照料。这话合情合理, 他也寻不出强留的由头。
可今夜不同, 他开口时, 语气里带了命令。
明日便要议定后宫位份,自然也包括他心底早已封过无数次的右昭仪。明日, 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彻底拥有她, 今夜,绝不能出差池。
方才晚膳时, 他对她笑说:“明日一过,你便不必再奔波了。”彼时陈扶没有应声,他只当她是白日当值乏了, 心绪倦怠, 便多给她添了碗热汤。
直到陈扶跪在了他面前。
“稚驹此生所求,非宫阙之深, 而在紫陌之近;非环佩之荣,而在笔墨之奉。昭仪之位, 稚驹实不能受。”
“?”
“昭仪之位, 稚驹不能受。”
这回听明白了。
他挑了挑眉,头微微歪向一侧, 唇角勾了一下, 只是肌肉的抽动, 人在极度错愕时, 反而会笑。
“所以,你之前在骗朕?”
“臣子安敢欺君?那些话,是稚驹作为臣子,事发当前只知为陛下思量的肺腑之言。”
“可时间一长,人难免……也会为自己思量。稚驹当内司以来,日日得见后宫嫔妃消磨岁月、虚掷韶光,方觉后宫位分,实非我志。”
“昭仪之位,所司在内廷教子,宫闱和谐。而稚驹十年所学,所用,所长,皆在案牍、舆图、朝堂机枢之间。若从此困于后宫,不仅令陛下失一臂助,稚驹自己亦难甘心。”
他垂眸望着跪于身前的人。
少女那双黑眼睛恳切闪亮,望着他半分躲闪也无,不似作伪。
他伸手,将人拉起拽进怀里,手臂紧紧地圈住,面上勉强勾起抹笑。
“稚驹,你素来聪明,何以此刻迂阔?谁说昭仪就不能议政了?朕特许你书房行走,参详文书岂不更近、更便?”
高澄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又退一步,“好,好,你忧心朝政,眷恋前职。朕便许你,即便受册之后,依旧可去太极殿东堂,重要文书仍经你之手。如此,可解你之忧?”
“陛下自己觉得可能么?那岂不是明明白白的后宫干政?若昭仪可以,皇后又有何不可?太后岂非更可!”她摇头一笑,无奈地点破,“陛下只怕……已经在物色下任内司了吧?”
高澄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承认半狡辩道,“只要朕
愿意听,你就永远是朕的内相。”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声音压得更柔,“反正朕听你的,还不行么?不管你以什么身份,在哪里同朕说,朕听你的便是……”
“名不正言不顺干涉外事,岂能长久?陛下在广平郡时,说得可是‘阃内贤助’,这是形容宰相的词?”
他松开她,双手握住她肩膀,迫使她正面迎着自己的审视。
“当真如你所言,还是……心中另有他想?”
他逼视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闪躲,“究竟为何?”
“那陛下呢!陛下又究竟为何非要纳稚驹?!”
“既然昭仪是赏赐,我也说了不要,不想要!陛下为何——唔!”
唇瓣相触的刹那,他便不容分说地侵入。
她挣动,他却收得更紧,手臂如铁铸般环住她,将人牢牢锁在怀中。呼吸尽数被夺去,喉间溢出的细碎轻响,也悉数被吞没。
终于,他稍稍退开些许,垂眸看着她,拉住她的手,令她感受。
“知道了么?”
话音未落,怀中人已发力将他推开,抽身而起。
她盯着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罕见的激烈情绪。
“能让陛下如此的女子,多得是。若能让陛下如此,便就要纳了,那后宫早该塞不下了。”
“但我这样的内司,可不多。陛下该不会觉得,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代我吧?!”
他坐在榻上,仰头望着她。
少女青稚的脸上,唇瓣被吻得嫣红微肿,泛着湿润的光。一向整肃挺括的内司官袍被揉得凌乱不堪,发丝也散了几缕。那只方才还触过他的手,垂在身侧,控制不住地轻颤。
他本该为她这般忤逆君上的态度动怒,可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翻涌的却是另一种火气,只想再将人狠狠拽回怀里,尝尽那点甘甜。
高澄定了定神,勉强将注意力拉回她的话上。
口口声声 “能让陛下如此的多得是”,又反问 “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代我吧”……
莫非朝宴那一晚,看见了他与李昌仪?
他眉梢微挑,慢悠悠站起身,一步步凑近她。
不等她退避,双手已捧住了她的脸,轻轻抚过她因愠泛红的脸颊,声音低哑带笑:
“吃醋了?”
“?”
他收起促狭,低头看着她,认真道,
“朕不会再找她了。日后不管多晚,都会回含光殿。或者,你就住太极殿,朕让人把西暖阁也收拾出来,都给你住?”
陈扶翻了翻眼睛,复又垂下,紧抿唇线不作答。
暖阁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烛泪缓缓堆积、最终“啪嗒”一声坠落的微响。他冷静下来,封她右昭仪之来龙去脉,又在心头过了一遍。哼,这小家伙,分明从一开始就在推拒。
莫非……是觉着那位子低了?
回回都有借口,口口声声志不在此,实则是不满。
高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
那个位子,干系的不止六宫次序、妃嫔高低,更牵连着天下观瞻,关乎朝堂体面。更何况,那个位子一动,另一个也难免波诡云谲,一旦不稳则国本动摇……
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
她仍沉默着,不肯与他对视。小巧的下颌倔强地扭在一边,那里还残留着他留下的微红指印。
“元氏迟早要清算。给朕点时间。”
陈扶倏地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里。
一丝耀眼的光亮闪过,像是古井被投入火种,那是本能涌上的、被巨大偏爱击中的感动。
可那星火只燃了一刹,便被更深的寒潮扑灭。
“稚驹之志,不在后宫。陛下若怜我,就请允许我以内司的身份,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吧。”
皇帝脸上那点笑意,刹那间冻得彻底。
他缓缓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不是退让,而是要将她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仿佛头一次认清眼前这个人。
“陈扶,朕已折腰至此,你还要推拒,置朕威严何在?!”
“江山如此多娇,令陛下折腰的,本就不该是身为女人的陈扶。至于威严。陛下想纳臣为昭仪的念头,并无向外臣昭彰,自然也不会损及陛下威严。可若明日臣抗旨。”
“陛下的威严,与稚驹的性命,便真的不能共存了。”
太极殿东堂,深秋辰光初透,将御案一角映得澄明如鉴。
高澄端坐御案后,目光掠过嫔位名册上五个空缺,未作沉吟,指尖便在其中一处叩下。
“厍狄显安之女,封容华。”
待议及余下四人,高隆之逐一奏上几家贵女名讳。皇帝只是听着,或从喉间逸出一声“嗯”,或略略颔首,四个位子,竟再无一个多费唇舌。
“陛下,右昭仪当定何人?臣等也好录入典册,备办仪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