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34)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怪小王。上回消难府中荷花宴,小王应允内司引荐香道高士之事,竟拖延至今,实在不该。”

  他的影子浓稠地笼罩下来,低沉悦耳的声音贴近耳边,

  “不知……姐姐如今可还愿意,再给阿珩一个机会,邀姐姐同参此道?”

  牛车碾过长寿里覆着薄霜的石板路,驶向邺宫。

  天色是蟹壳青,云层低低压着,车至端门外停下,陈扶刚步下车辕,便有冰凉的一点,悄然落在额间。

  下雪了。

  起初只是疏疏的几片,转眼间,便密了起来,万千银絮,簌簌而落,无声地覆盖着巍峨的宫阙。朱红的宫墙、黛黑的鸱吻、金黄的琉璃瓦,渐渐都蒙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边,肃杀与棱角,被漫天琼芳悄然抚平。

  陈扶立在雪中,仰起脸,伸出手。

  一片完整的六出冰晶落在掌心,她唇角不自觉弯起。

  “瑞雪兆丰年,看来今年能过个好年呢。”

  一道含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是李昌仪。

  陈扶颔首。

  “雪景难得,”李昌仪走到她近旁,目光在陈扶脸上细细一巡,“更难得的是,好久没见内司表情这般松快了。”

  陈扶笑笑,她自然看得出她此番‘偶遇’,不是为了寒暄。二人默契地一同转身,踏着初积的、尚未来得及被人迹玷污的莹白,朝太极殿方向走去。

  沉默了一小段,李昌仪开了口,“我曾劝你‘早寻舟楫’。你似乎……并无动作?”

  陈扶笑笑。

  “汪洋之中,寻常舟楫只怕渡不了人。”

  默然走了几步,李昌仪才又低声道:“陛下曾……”她蹙着眉,后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难以坦然出口。只将一个未尽的眼神,投向陈扶。

  陈扶伸手,轻轻拂去李昌仪肩头积聚的雪花。

  “放心。你的阿扶,没那么容易被取而代之。”

  李昌仪脸上笑意僵了一瞬。

  ‘你的阿扶’像枚温润的玉,轻轻搁在了友谊与利益的天平上,提醒着她二人过往那点真心;而后半句,则像一把薄刃,斩断了某些可能萌生的妄念。

  太极殿东堂内,炭火暖融,将窗外雪光衬得愈发清寒。

  高澄正与赵彦深议事,谈及修撰《魏书》的人选。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帘栊微动,一道紫色的身影步入堂中。

  是陈扶。

  高澄眼风扫了过去。

  她肩上、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在温暖的室内迅速洇开细小湿痕,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更衬得眸子黑沉如水。

  只一眼,便迅速收回,重新落在赵彦深脸上。

  可那抹紫色影子,却顽固地钉在了他视野的余光里。

  两个月了。他刻意冷着,她也配合受着,将君臣关系维持得疏离又完美。

  那‘冷’,也不知道究竟冻伤了谁。

  “魏收曾与臣言,有志修史……”

  就在赵彦深话音将落未落、下一句将起的那个微小间隙里,高澄胸中那股横冲直撞了许久的气,骤然冲破了所有堤防。

  突兀地、声音颇大地,朝那个方向蹦出两个字:

  “稚驹。”

  陈扶猛地抬起眼,漆黑眸子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怔忡。

  是她听错了么?这两个字……已经两月没有从御座的方向传来了。身体比思绪反应更快。喉间已逸出一声“嗯?”

  声音很轻,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高澄耳中。

  龙袍紧绷的肩线一松,一股莫名的、如释重负的暖流涌上心头,他迅速咳嗽一声,重新端起帝王的架势,仿佛方才那声呼唤再自然不过。

  “修史任务艰巨,魏收之外,还需得力之人辅佐。你以为谁堪当此任?”

  皇帝垂询,是重回正轨的信号?陈扶仍有些懵然,像行走在冰面上的人突然踏到了陆上,脚下还有些发虚。

  她定了定神,试探着道:“回陛下,散骑常侍温子昇,文藻富丽,典重可观。昔年神武帝碑文便出自其手。若命其与魏收共事,相辅相成,或可早日书成。”

  “拟旨。”

  陈扶应下,移至侧案备笔蘸墨,

  “魏收擢少傅,温子昇授著作郎,即日赴晋阳,专修《魏书》。禄赐一品岁秩九百匹,勿使有后顾之虑。”

  高澄看向那只书写的手,忽道,

  “既有此志,朕自当成全。”

  什么意思?是她理解的意思么?

  既愿意与她和好,是接纳她‘志不在后宫’了?

  陈扶缓缓呼出一口气。

  “《魏书》是为前朝作传,我大齐国史亦当编纂,以昭后世。尔等以为,谁可主理?”

  赵彦深陈扶同时开口:

  “阳休之。”

  高澄挑眉。

  陈扶笑道:“赵公身为太常卿,想必是很了解太常少卿阳休之的。”

  赵彦深捻须微笑,阳休之身为他直系下属,他自然了解。

  “昔年神武帝幸汾阳天池,于池边得一奇石,上有文字‘六王三川’。神武帝召休之入帐问义。休之对曰:‘六者,大王之字;王者,当王天下。此乃天命符瑞之徵。既于天池得石,可谓天意命王,吉不可言。’神武帝又问‘三川’何解,休之曰:‘河、洛、伊为三川,洛阳也;泾、渭、洛亦为三川,雍州也。大王受天命,终统关右。’”

  “朕记得此事。当时神武帝言:世人常道我欲反,今闻卿此言,更致纷纭,慎莫妄言也。”

  “神武帝虚怀若谷,圣德谦冲,自非休之所能尽窥。然休之此番应对,既解石文之玄,又契天命之机,言辞切要,顺势成章。修撰国史,正需这等洞明时势、善述功德之才。”

  陈扶不由笑了,将会矫饰说得这般褒义,这赵彦深才是善述功德之才吧,不过,说到这类人才,她倒是想到一人。

  “陛下,稚驹以为,还有一人或可参详。前秘书丞祖珽。其人才学富艳,词藻遒逸,于文章一道,确有过人之处。修史重文采典丽,或可使其戴罪立功。”

  高澄笑“恩”了声,显然对此提议颇为满意。

  “拟旨:阳休之迁秘书监,祖珽复起为著作郎,命二人同修国史。”又看向赵彦深,“赵卿总领监修之责。魏收、温子昇、阳休之、祖珽,凡修史一应事务,皆由卿统筹裁定。”

  赵彦深闻听又添重任,不禁露出惶恐之色,“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然臣已兼领太常、太仆二职,庶务繁剧,唯恐才力不逮,贻误修史大业……”

  高澄嗤笑道:“卿但放宽心。即便修得不好,朕难道还会如拓跋焘那般,诛杀史官不成?”

  一直垂首记录的陈扶,闻言肩头一颤。历史上高洋也这么说过,这兄弟俩,怎么都爱拿人家拓跋焘调侃。越想越觉好玩,竟没能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高澄正瞧着她,见她被自己一句话逗笑,还笑得那般鲜活明媚,心头积雪不觉便全消了,也自眼底眉梢笑开来。

  巷子藏在邺城西市背后。

  陈扶捏着那张素笺,对照门牌,在一扇漆皮斑驳的木门前停下,心下犹自存疑。此等僻陋处所,真住着那位精于香道的高人?

  陈扶叩响那扇不起眼的乌木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高孝珩立在门内,目光含笑落在她脸上。

  【作者有话说】

  《南史·卷十二·列传第二》妃性嗜酒,多洪醉,帝还房,必吐衣中。帝左右暨季江有姿容,又与淫通。季江每叹曰:“柏直狗虽老犹能猎,萧溧阳马虽老犹骏,徐娘虽老犹尚多情。”

  《北齐书 卷四十二列传第三十四》高欢独于帐中问之,此文字何义,对曰:"六者是大王之字,王者当王有天下,此乃大王符瑞受命之徵。既于天池得此石,可谓天意命王也,吉不可言。"高欢又问三川何义,休之曰:"河、洛、伊为三川,亦云泾、渭、洛为三川。河、洛、伊,洛阳也;泾、渭、洛,今雍州也。大王若受天命,终应统有关右。"高欢曰:"世人无事,常道我欲反,今闻此,更致纷纭,慎莫妄言也。"

  第83章

  山中高士

  屋内陈设简净, 一榻,一案,一架, 架上是各式陶罐、瓷瓶。

  案边坐着一人,青衣素袍,正用小银匙从面前的青瓷小钵中舀起些许香末。

  竟是赵彦深。

  朝隐……赵隐。陈扶不由莞尔, “我早该想到的。”

  赵彦深放下银匙, 起身拱手为礼, “陈内司纡尊降贵,莅临寒舍, 彦深有失远迎。”

  “赵公言重, 是扶叨扰了。”

  “何来叨扰。能与内司同坐品香、共参香道,实乃老夫之幸。”

  赵彦深引二人入座, 自己坐于案后主位。

  案上已设好香具。古铜博山炉,香篆、香匙、灰押一应俱全,另有十数个大小不一的敞口小罐, 里头盛着各色香药, 辛烈、清甜、醇厚、幽冷,气息交织, 竟不杂乱,反引人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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