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司既是因‘朝隐’而来, 便先让殿下, 与内司讲讲此香。”
“‘朝隐’取自‘荀令十里香’。”高孝珩取过一只青瓷罐,揭开罐盖, 微微倾身, 将瓷口置于她鼻前一寸, 笑看着她。
“尝闻荀令君至人家中, 坐处三日香气不散。恩,果然清远绵长。”
正品闻间,瓷罐被放入她掌心。陈扶一时微怔,不解何意。他也不言语,只垂眸轻笑,伸手覆住她的手,轻轻扣住她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引她将罐口对准香炉,倾入。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他是要她亲自添料。
“又略融道家‘清虚香’。栈香沉而定慧,白檀润而端凝,”他一边说,一边将提及的香材放她手中,“最后,以龙脑、甲香中和甜腻。如此,方合‘隐于朝市’之旨。”
“此香甚合殿下,表面瞧来不过谦冲温厚,低调持重,细品却腹有丘壑,内蕴乾坤。老夫僭越一步,特为内司也拟了一方。”赵彦深说着,取过一素罐,“老夫为其取名——卧雪。”
“卧雪?”
袁安卧雪。
她觉得很有趣,她一个权力场中的人,竟会被比喻为卧雪忍饥、守志不折的山中高士?
“取沉香,白檀,再入青芷,初韵正合内司立身禁闱之端方练达。”
继而加入荷芯,投入煨过的柏子与紫芝细末,“中韵正如内司神清识明。”
最后是一点蜜炼檀心,银匙尖极小心地点入微末龙脑。
“后韵寂处回甘,正和内司之古道热肠。”
香末压实,点燃,青烟自狻猊口中袅娜逸出。
“赵公妙手。不过,前中之韵诚然切中。”陈扶摇头笑笑,“只是这‘热肠’二字,扶实不敢当。”她心底暗忖,赵公口中的热肠,大抵是指她偶为黎庶稍筹、为良臣微进一言的举动,遂又补道,“扶不过尽职本分,顺势而为罢了。”
赵彦深本待笑问一句,晋阳王殿下已先一步柔声道:“冷些好,不易为人所伤。”
话咽了回去,将那一小罐调好的‘卧雪’推至陈内司面前。
“是冷是热,老夫静待日后品评。”
雪晴初霁,陈扶休沐,赵彦深为修国史事,依约来访。二人于正院书房临窗对坐,陈扶口述,赵彦深执笔在绢帛上录写。
“陛下昔年为大将军时,为了安抚侯景之乱巡幸四方,曾在冀州博广池望湖兴叹,作赋以明志:衡湖泱泱兮……”
赵彦深不由赞道,“沉雄阔大,有魏武遗风。”
正说着,门外响起窸窣的脚步声。帘子一挑,李孟春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头搁着两碗热腾腾的杏酪。
“说了这半晌话,润润喉。”她将杏酪放在案角,目光落在赵彦深身上,忽“咦”了一声。“赵大人这袍子……”李孟春直愣愣地指着那处,“怎么破啦?”
赵彦深低头一看,官袍的右肘处,开了道寸许长的口子。
忙抬手拢住,窘道,“许是前日查阅旧档,被架格棱角勾了一下。”
“那得缝呀。”李孟春拧着眉,语气是天经地义的关切,“脱下来,我给大人补补。这会儿日头好,针脚走得亮。”
正添炭的净瓶听见这话,“噗嗤”笑出声来,“大娘子真是热心肠。只是呀,”她拖长调子,促狭地眨眨眼,“回头叫赵夫人看见了针脚,怕是要吃味呢。”
李孟春手立时缩了回去,声音也矮了三分,“我、我就是瞧见了……那个……对不住,赵大人。”
赵彦深忙道,“无妨。拙荆已故去多年了。”
“那……那还是补补吧。男人家一个人过,这些针头线脑的,哪顾得上呢。”转头吩咐净瓶,“去我屋里,把那个绛紫线匣子拿来,再挑颗颜色近的布头。”
待净瓶去而复返,赵彦深已将外袍褪下。李孟春接过,就着窗光细细比对颜色,穿针引线。她做起活计来极专注,手指翻飞间,那破口便一点点收拢,针脚密实匀停。
自那日后,赵彦深每逢陈扶休沐,便会来府中请教。有回与陈扶谈得太入神,不觉便到了晚膳时辰。李孟春不留情面地打断,“天都黑了,史书又不会长腿跑了,吃了饭再说。”她指挥婢女摆膳,自然而然将赵彦深算在家里头。
赵彦深推让要告辞,李孟春便瞪他,“嫌我们李家饭菜粗陋?”他便只好留下。
饭菜简单,是家常滋味。主食是热腾腾的汤饼,见赵彦深多吃了几箸那瓮炖得烂烂的羊肉,李孟春得意地笑,“我家管厨的在西市胡商那儿买的,价钱比别地便宜两成呢。”
饭吃一半,李孟春说起幼时在乡间,春荒时如何挖荠菜、捋榆钱,到了冬日更苦,一件粗布袄,姊妹几个轮着穿,谁出门谁裹上,回来就赶紧给下一个。
赵彦深含笑道,“幼时丧父家贫,家母也曾带我去田埂上拾过麦穗。”
他语气平和,只如叙寻常旧事,可李孟春一听,当即收了笑,“那阿母彼时定是极难的吧?孤儿寡母的。”
她目光恳切,那心疼绝非应酬的虚浮客套,赵彦深眸光稍沉,打开了话匣,“我三岁那年,家母便孀居了。彼时族人见我们家贫,欲劝家母改适,她却自誓以死,执意守着我度日。”
“及至我五岁,家母抚着我叹道‘如今家贫如洗,儿又尚小,这日子何以能济?’我哭泣着对她说‘若天有哀矜,怜我母子,儿长大之后,必当仰报母亲养育之恩。’家母为我这话流涕,如此得以坚持。”
李阿姥取了帕子拭眼角,李孟春也红了眼眶,“苦尽甘来啊。大人如今这般有本事,定是孝心被老天爷看到。”
聊得兴起,李孟春搬出一坛自酿的枣酒。入口甜润,后劲却足。赵彦深素来克制,那夜不知怎的也多饮了几盏。告退时脚步已有些浮,李孟春不放心,让家仆套了车送他。
谁知车刚出巷子,他迷迷糊糊以为到了自家巷口,竟跳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回了李府门前。
门房开了门,见他一脸懵怔又回来了,慌忙报了进去。
李孟春匆匆披衣出来,见状又好笑又无奈,便叫收拾出东厢客房,安置他歇下。
次日天刚拂晓,陈扶起身要往宫中当值,路过前院,却见阿母阿姥立在廊下笑,才发现一人正在洒扫庭除。
居然是赵彦深赵公。
他穿一件单薄官袍,执长帚,将夜里新落的薄雪仔细扫至墙角。
扫净最后一片雪,将帚倚在墙边,笑道,“多年旧习了。家母说每日寅正起身洒扫,门户洁净,一日的心气才正。”
净瓶打着哈欠在陈扶耳边嘟囔,“可真有劲儿头。”
陈扶看看天色,笑说:“赵公就与我同车入宫吧?”
赵彦深颔首。李孟春忽又“哎呀”一声,转身往屋里去,片刻捧出一件絮得厚墩墩的丝绵袄来。
“前几日闲时做的。”她塞给赵彦深,“用的是陈年丝绵,压得实,比新棉挡风。你们这些读书人,整日坐着,最怕寒气从脊背钻进去。”
赵彦深抱着那件沉甸甸、暖烘烘的袄子,一时说不出话。
宋游道在家中病逝的讯息传入宫中时,邺城刚下过一场大雪。
高澄默然片刻,目光投向白茫茫的庭院,叹出口气。
侍墨在旁的陈扶也叹了口气。
一个堪用、好用,咬下不少硬骨头的能臣,实在可惜。
高澄将手中那份报丧的简牍搁下,将她的手捉了去,把四根凉手指拢在掌心,“手这么凉,炭火不够暖?”
“够的。”
他不再多说,只低头专心地替她揉着手,从指尖到掌心,细细按过每一处。过了片刻,他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闭了眼,“这儿胀得厉害,你给朕按按。”
他们真的和好了。
表面上看,一切如旧。拉拉手,揽揽肩,偶尔凑近了说话,或者像此刻,要她替他舒缓倦意。
只要这些亲昵能控制在某个界限内,她能接受。
“稚驹。”
“恩。”
“太府卿出缺,你以为,谁可继任?”
“太府卿掌邦国财货、库藏出纳,总揽宫廷用度与百官俸给。权责既重,牵涉亦广。”陈扶一面替他按着,一面思忖,“此人选,心思要细,处事要公,更要紧的是,手脚要干净。”
高澄“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稚驹愚见,赵彦深或可迁任。赵公为人沉敏,素来谨慎周密。先前代掌宫廷,于仓储钱粮之数,核验勾稽,条理粲然,无一笔糊涂账。且其随侍陛下多年,忠诚勤恳,当能持正守衡。”
“那太常又由谁补?”
“……封尚书如何?其人性和理,有器局,并非拘泥古礼、不通实务之辈。且祠部掌天文、国忌、庙讳、卜筮、医药、道佛之事,太常领礼乐、社稷、宗庙、陵寝诸仪,二者皆系礼制典章,多有相通之处。命封尚书加领太常卿,可谓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