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坐在灶膛前的小杌子上,眯着眼穿一串柿饼。老爷子拿个小锤,叮叮当
当地敲核桃,核桃仁拣进箩里。
小年后陈扶作为内司将非常忙碌,不到正月十五怕是不能休沐,今日便紧着休了一日。她披了件鹅黄棉袄,正俯在院子里的高案上写桃符。
净瓶抱着刚拆下的门帘,冲屋里大喊,“大娘子,这旧门帘还要么?边儿都磨毛了!”
“怎么不要!挂正屋不好看,就挂厨房去。里头毡的可是羊羔绒,再使一冬不成问题。”
正忙得热火朝天,门房来报,赵大人来了。
赵彦深穿着那件她给做的丝绵袄子,身后跟着两个健仆,抬着半扇刮洗得白白净净的猪。
李孟春忙迎上去,喜笑颜开道,“大人好意!瞧瞧,这可真是好肉,膘瞧着得有三指厚。”
“刚杀的,送来给府上添个年味。”
陈扶上前,冲赵彦深行了个大礼,执盏笑吟吟道:“明日更新,谓之小岁,进酒尊长,修贺君师。稚驹给录公贺岁了。”
赵彦深忙接过饮尽,从袖中取出个金饼塞给她,“好好,岁岁安康。”待她收了,方正色道,“老夫是来和内司知会一事。陛下日前去秘书省时,和休之言道,陈内司襄赞机务,功在社稷,当予立传。陛下之意,是将你的传记附于陈大行台郎列传之下,与令兄善藏同列。”
李孟春刚指挥人放好猪肉转回来,听见这话,立刻接茬,“我家阿扶才多大啊,往后日子长着呢,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功劳、更好的名声。等那时候再写,不是更风光?”
赵彦深笑道:“史笔贵在实录。今日之功,也当记载。待到内司彼时大成,自还会加录,哈哈,就怕那时老朽已不在世间了。”
“呸呸呸!”李孟春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捂住了赵彦深的嘴,“大过年的,说这不吉利的话!”
赵彦深整个人僵在那处,儒雅面庞漫起一层红。
李孟春这才意识到不妥,忙缩回手,自己也闹了个大红脸,许是实在不好意思,干脆进房里去了。赵彦深反应过来,也跟了过去。
“做帐子剩的,”李孟春示意他看摊在榻上的那几匹布,“料子还结实呢,就是颜色旧了。扔了可惜,留着又不知做什么。”
赵彦深挽了挽袖子,拿过一匹靛蓝色的仔细看了看,
“这颜色可以拿来裁作书囊,或做函套,耐磨又不显脏。”
“这主意好!”李孟春笑道,见他还懂这个,忙又指着另一匹道,“那这匹藕合底大花的呢?”
赵彦深目光在那料子上停了停,移向她面庞,又垂下眼,低声道,
“你肤白,此料裁作衣裳,应当很衬你。”
“啊?我能穿这色?这也太鲜亮了!”
净瓶凑近瞧了眼料子,笑,“嗳,不得不说,录公眼光是好哈。我们大娘子长得小姑娘似得,就该穿鲜亮点。”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堆积的物件分门别类,直忙到晌午饭点。
一大筐暄乎热乎的枣馍馍,新切的猪头肉拌了料,油汪汪的烧肉,清炒菘菜,还有羊肉萝卜汤。
李孟春将肉夹进赵彦深碗里,“大人受累了,多吃点。明儿若得空,也过来吧?家里就老爷子一个男的,我怕他累着了。”
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按照习俗,李府就李阿公能祭灶。李孟春觉得赵彦深稳妥可靠,又自家人般的亲近,便顺口邀他帮忙。
可话一出口,赵彦深执筷的手却是一顿。
在她心里,他已是可以替这个家主持祭灶的男子了?
他垂下眼帘,郑重地点了点头。
休沐一过,陈扶便似一枚被抽上了劲儿的空竹,在邺宫的重重殿宇间转得片刻不停。
小年。皇室祭灶与民间不同,牲醴粢盛皆有定数,皇后主祭,内司赞礼。她立在尚食局门口,逐项核验:太牢三牲是否鲜活,酒醴是否醇正,五谷是否颗粒饱满。
腊月廿四、廿五,宫掖大扫尘。她率女官、大监分巡各殿,目光如篦,蟠龙柱凹槽,屏风缝隙,窗棂榫卯交接处,皆不能放过。宦官们扛着新织的锦毯、新染的帐幔,将旧朝痕迹一一覆盖。
腊月廿六、廿七,太极殿前广场上,陈扶立于丹墀一侧,看皇后、嫔妃、内外命妇按品阶排列,预演元日朝贺大礼。大齐首次大朝会,不容丝毫纰漏。
间隙里,还需与封子绘核对元日内外臣工站位。
腊月廿八、廿九,重心移向尚食局与内库。
除夕、元日两场大宴的食材单子:五辛盘,椒柏酒,胶牙饧……每一样都尝过。所有御厨,亦皆过眼查问。
另一头,赐予宗亲犒劳功臣的锦缎珍玩,皆分装、造册。后宫诸人的年节赏钱,亦按品级分包当。
除夕日,天未明她便随皇室仪仗去往太庙。皇帝念着太子太傅邢邵撰写的祝文,颂新朝之德,祈祖宗之佑。她立于赞礼位,眼观八方。
未时驱傩,宫内喧腾起来。宦官们戴上狰狞的‘方相氏’面具,披熊皮,执戈扬盾;女官们扮作‘十二神’,红衣朱裳。
队伍浩浩荡荡,沿着宫墙巡行,鼓噪呼喝,高唱驱傩之词: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
陈扶手持桃木剑行在队首,四下挥砍,将旧岁一切邪祟厉气逐出宫阙。
戌时各殿点燃守岁巨烛,烛火通明,彻夜不熄。子时除夕宴开,内廷家宴设于昭阳殿,外朝朝宴置于太极殿。她穿梭两殿之间,调度巡视。
元日寅时,她亲自核对皇后袆衣,皇帝冕服。辰时,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太极殿朝贺。皇帝连下大赦、封赏口谕。秘书省史官奋笔疾书,记录大齐熙和二年首朝盛况:何人贺词华美,何人举止恭谨,何方使节进献何物。
巳时内廷朝贺,嫔妃命妇按品阶而入,跪拜如仪。陈扶手持名册,口中唱名。
午时赐宴群臣,赏赐的锦缎金银已按旨备好,于偏殿堆放整齐。司农省簿册条目清晰,分类明确,竟是半分不需她再费神。
她进宴厅,望向大司农卿。
高孝珩正与几位宗室交谈,感应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隔着殿中缭绕的食气笑语,对她微微颔首。
陈扶弯起眉眼,唇瓣无声开合:新岁纳福。
高孝珩举柏酒遥敬,无声回她:同禧添岁。
正月初二到初四,她将元日所有的贺表、诏书分门别类存档。并协助皇后接待一波波前来拜年的宗室女眷。
初五‘破五’,初七‘人日’,初八各局核账、盘库……直至正月十五灯会。宫苑内扎起无数灯轮、灯树,恍如白昼。她穿梭在其间,既要防着烛火走水,又要留意君臣赏灯时即兴的诗词唱和。
待到正月十六,年节终于过完。陈扶回到李府,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直至日上三竿,窗外阳光明晃晃地晒进帐子,才悠悠转醒。
伺候她梳洗的净瓶,嘴角一直翘着。
“笑什么?”
净瓶只憋笑摇头,“仙主快去正屋瞧瞧吧。”
第85章
难以忍受
陈扶狐疑地披衣起身, 趿着丝履走向正屋。帘子一挑,便见里头情形古怪。
阿母呆呆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个穿戴喜庆、头戴大红绢花的婆子, 地上简直摆满了:扎着红绸的肥雁,摞得高高的锦缎,描金漆盒盛着的首饰, 还有几只敞开的, 装满明晃晃银锭的大红箱子。
那婆子正说得眉飞色舞, 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阿母脸上。
“……那可是天上文曲星一般的人物,朝廷里顶顶大的官儿!一辈子享用不尽喽!娘子好大福气哟!比头婚……”
瞥见陈扶进来, 话音戛然而止。
脸上堆起殷勤又尴尬的笑, 冲李孟春福了福身,“话呢, 老身都说明白了。娘子好生思量思量,这般好的事儿,打着灯笼也难寻, 千万别错过了。”
婆子前脚刚走, 满屋子的丫鬟仆妇,个个肩膀都耸动起来。
陈扶走到阿母跟前, 轻声问:“这是……?”
李孟春懵怔地看着女儿,话是飘出来的,
“赵……赵大人说, 要娶我?”
“噗——”不知谁先没忍住,笑声像开了闸, 漾开一片。
陈扶也笑了, 上前抱住她胳膊, 歪头打趣道:“我的好阿母, 你该不会真以为,赵公三天两头地往咱家跑,全是为了修史书吧?”
高
澄乘辇出宫,往录尚书事赵彦深新府邸去。
孟春时节,漳河河畔的柳枝抽了嫩黄新芽,风里裹着泥土解冻的潮润气息。
赵府门户大开,朱漆门扇上挂着大红绸,檐下悬着簇新的绛纱灯笼。
傅老太太一身崭新的栗色锦袍,白发在脑后绾成端正的圆髻,由两个小丫鬟虚扶着,正与几位前来道贺的诰命夫人说话,“老身唯盼儿郎立身行道,不负君恩,不负所学。今日他能续弦再娶,得一贤淑人儿,共承门庭,老身心里欢喜,于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