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56)

  几日后,她来过李府,带着几个大箱子,有的是从河东带回来的土仪,有的是陛下给的赏赐。陈扶没在家,净瓶在一旁伺候茶水,听着元静仪说那边的事——那副将怎么被她迷住的,韦孝宽怎么死的,怎么脱的身,晋阳王殿下怎么接应的。

  “殿下接应完了,人呢?”

  元静仪倒是因功要受封郡君了,可却没见晋阳王殿下回来啊。

  “好像是又派去营州了吧。说是‘经略库莫奚、契丹、高句丽,令其称臣纳贡’。”

  “啥!营州?!”

  牛车回来时天已擦黑。

  净瓶提着灯笼迎上去。陈扶掀车帘下来,脸在灯影里一晃,净瓶手里的灯笼差点没拿稳。

  小圆脸阴得可怕。

  净瓶跟在她身侧,亦步亦趋往府里走。

  走了几步,实在憋不住,低声嘟囔起来:

  “营州那地方冰天雪地,荒无人烟的,比巴蜀还要苦上十倍百倍。殿下本就心力交瘁,如今又被派去那苦寒之地。陛下怎么就这般狠心啊?明明立了大功,不说封赏,连回邺城歇口气都不行,这哪里是经略,分明是故意刁难……”

  话音没落,陈扶转过了身。

  灯影里那张脸还是阴的,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亮得吓人。

  “不能对不住他受的苦。”

  “我一定要给他这个名分。”

  第97章

  别再逼朕

  晓色穿棂而入, 斜斜照在太极殿东堂两根朱漆大柱上。

  御案设于北首正中,紫檀为面,雕以云纹蟠龙。对面南窗之下, 是内司专座,案上置金砚、玉镇纸、青釉瓷壶。陈扶卯时三刻到时,案上已垒起三摞奏本。

  中书令陈元康寅时末便入省, 将昨日递入的奏牍亲捧了来, 置于内司案头。

  陈扶翻开最上头一本, 是清河粟米秋收的呈文。扫过数字,提笔在封皮右上角点一个朱点——不急, 可缓议。翻开第二本, 御史中丞劾青州刺史贪墨,证据确凿。她换朱笔, 在封皮正中画一短竖——要紧,需即览。

  日光一寸一寸从窗棂往内移。陈扶垂眸披阅,指尖轻翻, 于紧要处朱笔点圈, 分好“速办”“缓议”“军略”“民务”诸类,转呈御案。

  辰时三刻, 大监报:“陛下驾到!”

  下早朝的皇帝高澄进入堂内,目光掠向南窗下那道身影。

  “免礼。”

  看她坐下, 他也落了座, 抿一口常侍捧上的茶,开始翻奏本。

  御史中丞劾青州刺史, 他看完弹章, 批‘着廷尉府、御史台会勘, 限一月具结’。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济州刺史请增戍兵?”他抬眼, 看向对面,“济州今年春汛冲了驿道不请赠戍兵,现下增什么戍兵?”

  陈扶抬起头,对上他目光,“回陛下,臣已标‘可缓议’。”

  高澄翻过一看,封皮右上角果然有个朱点。他把折子合上,扔进那摞‘退有司先议’里头,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朕方才没瞧见。”他说。

  陈扶没接话,又垂下眼去理手里的文卷。

  高澄便继续批。一本接一本,朱批如飞。辰时三刻后,三省六部九卿轮番入内奏事,或陈刑狱,或报农桑,或议吏治,高澄一一剖决。偶尔停下来问官员一句“此人是赵彦深举荐的那个?”或“益州这数目不对,让度支再核”。

  中书舍人潘子晃踞东畔小案,执笔待命,口谕一出,落纸即成圣旨,中常侍顷刻发往中书省。

  巳时三刻,正批到司农寺请拨禄米奏本,他扫过京官俸禄总数,提笔批“准”,又加一句“以陈粟拨付,新粟留备军需”。

  廊下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东堂门被推开,一名驿使浑身尘土,跪在门槛内,“陛下!西线急报!”

  驿使不受常制约束,一旦军报至,不由中书省转递,径由殿门直入御前。高澄搁下笔,刘桃枝已验过封泥呈上。

  高澄拆开一扫,神色未变,只把那军报往案上一搁,

  “传大司马、大将军、五兵尚书、太尉入东堂议事。”

  内侍应声而去。

  不到一盏茶工夫,高湛、高浚、辛术、高睿先后入内,各自落座。

  高澄把军报递给高湛,“念。”

  高湛清了清嗓子,扬声,“西贼宇文泰命杨忠率步骑三万驰援达奚武,兵进汉中,沿途诸戍多降。复遣侯莫陈崇、李弼率军五万,出潼关,趋袭襄阳!”啪地一声拍在手心,“陛下!宇文泰这老贼是想把咱们的腰眼掐断呐!”

  高浚:“侯莫陈崇、李弼?老家伙这是把家底都拿出来了。臣弟请战,愿领兵往援!”

  高湛瞥他一眼,“三兄急什么。仗要打,但不能乱打。硬冲正好撞进他口袋里。”

  高睿沉声道:“然也不能拖延。襄阳若失,荆襄门户洞开,随枣义阳危矣。”

  辛术蹙眉,“太尉所言极是。李弼用兵,向来以迅疾闻名。每受命出征,朝受命而夕就道,军报既到,他大军只怕已过弘农。”

  高澄颔首,“辛卿所言正是朕所虑。”

  “慕容绍宗现驻何处?”他问。

  辛术应道:“回陛下,慕容将军自去岁援兵王僧变攻灭侯景后,率部驻汝南,距襄阳六百里。”

  “六百里。”高澄靠向凭几,一只手搭在案上,指尖轻轻叩着,“也就是说,让他驰援襄阳,七日之内可抵。”又沉吟自语道,“西贼三面并举,看似气势极盛,实则兵分则力弱。西贼主力尽出,陇东、河套必然空虚。”

  言罢,他起身,行至西壁前舆图旁,

  “宇文泰欲双线并举,夺我荆襄。李弼疾进,意在速战,朕偏不令他遂意!”

  他指尖一划,点在银州、夏州,令出如山:

  “拟旨!慕容绍宗即刻驰援襄阳,正面扼守;刘丰留镇淮南;贺拔仁自汾州南下,斜袭敌后;斛律金自太原引兵,击贼银州,声势要大,让宇文泰以为朕要抄了他后路!”

  顿了顿,目含深远,声线沉定道,“高洋留镇北境。授晋阳王高孝珩骠骑将军,领平州、东燕兵马,北联突厥,合击夏州!和安加开府仪同三司,即刻前往突厥会盟阿史那俟斤!”

  又令:

  “度支尚书崔暹,即刻调度粮草军需,州郡接应,不得有一粒一草之缺!”

  “五兵尚书辛术,即刻募兵、整备军械,不得延误!务使前线兵甲足备,无后顾之忧!”

  潘子晃笔走龙蛇,落笔如风,圣旨须臾即成。

  高浚赞道,“我军师击夏州、银州,西贼首尾难顾,必回援。”

  高湛一拍掌,“老贼想襄阳腹背受敌,咱就给他来一个多点开花!”

  高睿点头,“慕容绍宗压得住阵。汾州距西贼侧翼极近。贺拔仁与慕容绍宗东西夹击,战局立时活起来!”

  辛术问:“斛律老将军若攻银州……”

  “高湝还在太原。”高澄打断,“朕信他守得住。”

  目光微斜,越过堂中几人,望向南窗之下那人。

  陈扶与他目光一触,颔首赞道:

  “扼其要害,击其必救。陛下真乃用兵如神,谋略深远之明主也。”

  高澄笑了一声,收回目光,与几人续商细节。军政处置完毕,日已近午,高澄留几位重臣共进午膳。午膳摆在东堂侧殿。膳是常食:蒸豚、炙羊肉、菹菜、羹汤,外加一碟胡饼。

  君臣同席,无甚虚礼。高澄执盏,谈笑自若,

  “西贼去岁大旱,今年春又闹蝗,关中的粮仓能撑多久?李弼再能打,兵要吃饭,马要吃草。朕若是宇文老儿,就该趁粮还没吃尽,先抢粮仓。抢下来,关中多撑一年。”

  高湛笑回,“从慕容绍宗手下抢粮?做他的春秋大梦!”

  “嗳,皇兄,侯莫陈崇也勇猛果决,能冲能打。宇文泰让两人齐出,谁正谁副?”

  “朕也好奇,这两人若起了争执,襄阳城下会有何好戏。”

  “哈哈!”……

  放下汤碗,常侍捧上铜盆,高澄浸了手,接过巾栊慢慢擦着,

  “兵者,诡道也,亦在势也。”把巾栊掷回盆里,慢条斯理起身,“诸卿但安心理事,粮草足,兵甲备,将士用命,西线无忧,大齐无忧。”

  几人皆拱手笑称:“主上在此,万事可定!”

  高湛笑着,偷眼打量这位皇兄,心里头转过许多念头,最后只是加深了笑意。

  高澄往后殿歇息,行至东堂殿口,习惯性回眸一望。

  南窗之下,一张小脸埋在臂弯里,鬓发垂落,遮去半张。

  秋气已深,官袍单薄,竟就这般睡去。

  靴底落在青砖上,极轻,极缓。绕过殿柱,跨过一丈见方的空地,在她案前站定。

  解下自己的外袍展开,披裹在她身上,把袍角掖了掖,盖住她露在外头的手。

  东壁下,正誊写圣谕的中书舍人潘子晃抬眼,手里的笔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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