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57)

  玄色,织金云纹,五爪龙纹绣在肩背与袖口。

  龙袍。那可是龙袍。

  给一个内司披上龙袍。

  不过,不合制的事他在东堂见了三年,早就见惯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埋下头。

  陈扶悠悠转醒,指尖先触到一片锦缎。

  指尖抚过那织金的云纹,抚过那五爪的龙纹。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把袍子从身上取下,走到御座前,叠成方方正正一块。

  抬手,把睡松了的发髻解开,再尽数拢起,束进梁冠里,束得紧紧的。又紧了紧腰间的黑鞶革,拽了拽官袍的下摆,理平每一道褶皱。

  做完这些,她回到南窗下的案前,坐下。

  研墨。铺纸。提笔。

  高澄午睡初醒,眉宇慵懒,玄色常服松松系着。他推开殿门,抬手揉了揉眉心,驱散残留困意,走到御案前坐下,顿住。

  陈扶会将要紧奏本放在案前最显眼处,他记得上午加急奏本已批完,眼前本该清爽才是。

  可此刻,案头正中央,赫然躺着一本。

  拿起了那本奏本。

  打开。

  《请赴夏州前线奏疏》

  内司陈扶昧死上言,沥诚请旨:

  窃闻圣躬亲览军报,定策伐西,国难当前,边尘告急,臣不敢安处宫闱,苟全自守。军府僚属设外兵参军,掌外兵事务,兼备参谋谘询,虽多为男性任职,然前朝亦有女官奉诏参与边事之例,今西贼压境,用人之际,当不拘男女,唯才是举。

  臣昧死恳请陛下,察臣赤诚,准臣所请,授臣外兵通译参军职,奔赴夏州前线,辅佐大军共破西贼。

  指尖死死攥着奏本,越收越紧,纸边被捏出了深深褶皱。

  胸口的怒火像是被泼了油一般,越烧越旺。夏州!那是高孝珩领兵的战线!她这哪里是请赴前线、报效家国,分明是借着公事的由头,要去找高孝珩!

  几月前,就在这东堂里,她对他说——臣就这样做陛下一辈子的内司。

  他以为她认命了。

  他以为她终于肯乖乖呆在他身边了。

  这才多久。

  才多久!!!

  高澄闭了闭眼。

  胸口起伏,一下,一下,很慢,很深。

  半晌,他睁开眼。目光往下移。

  “臣敢请此任,实有三长可效疆场,敢为陛下陈之:

  其一,突厥木杆可汗性颇骄矜,大齐与之通好以来,虽多有馈遗,然其部众习俗、兵阵战法、遣使礼仪,非深研者不能洞悉。臣通晓突厥语言,深谙部落体例。可充任通译,沟通两军心意,免两军因习俗相悖、言语隔阂而生嫌隙。

  其二,夏州古称统万城,为河套屏障,其地山川险隘、城防布局、粮道走向,臣皆已留心察记于心。可凭所学所知,为将领指陈地形利弊,参酌进军路线,规避西贼埋伏,辅定攻守之策。

  其三,臣任职内司,久掌内廷调度,熟稔簿籍、人员役调之事。臣赴前线,可衔接后勤与前线,传递军报、核对军械、协调兵籍。

  臣深知,女子赴边,史所罕见,然当此社稷危亡、边烽四起之际,性别之分,不及家国之重;宫闱之限,难阻报国之心。臣愿以微薄之躯,效命夏州前线,以报陛下圣恩。”

  高澄盯着那奏疏,盯了很久。

  不得不承认,此奏疏剀切详明,辞理俱到,文约意丰,实为范本。

  他嘴角动了一下。

  是一个极轻的、近乎抽搐的弧度。紧接着,那弧度又深了一分,变成了一声极低的笑,从喉咙里滚出来。

  “呵。”

  又笑了一声。

  潘子晃抬起头,悄眼望过去——御案后的帝王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笑,可那脸色又沉得吓人。

  高澄把奏疏按在案上,手掌压着那页纸,压得指节发白。

  三十五岁的人了。不是当年那个一言不合就拔刀的年纪了。

  拿朱笔。蘸墨。落笔。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用力,最后八个字,笔锋几乎要把纸背戳穿。

  搁笔。

  捏着那本奏疏,站起身。

  靴底落在青砖上,一步一步,绕过御案,跨过那一丈见方的空地。

  走到她案前,站定。

  她没有抬头。

  他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把那奏疏往她案上一摔。

  “啪。”

  陈扶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暗得不见底。像是要把她吸进去、碾碎了、吞下去。凤眸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蜷在眼底深处。

  她在他眼里,从来都是小小的。

  陈扶垂下眼,打开奏疏。

  卿之所请,朕已览悉。

  你久在宫禁,职在内廷,岂可任行伍之职?军中行阵,

  又岂容女子厕身其间?前朝、本朝亦无女官赴军之例。朕若开此例,纲纪紊乱,将士非议,于军不利,于国无益。

  通突厥之语、知兵事地理,可留京参详北境情势、译写突厥文书,居中佐理,已是大用。

  所请驳回。毋复再请。

  次日,东堂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晨昏节奏。

  陈元康把奏本分作三叠,搁在女儿案上。陈扶一本一本翻过去,朱点、短竖、偶尔加一个圈。

  日光从窗棂往内移,靴声橐橐,皇帝高澄到了。

  他在御案后落座。内侍捧茶、磨墨。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习惯性地往南窗下一扫——陈扶垂着头,正往一本文卷上写字。放下茶盏,伸手去拿奏本。

  第一叠,最上头那本,封皮上标着短竖——是她分出来的‘要紧’。

  他翻开。

  臣女陈扶,现任内司,谨具辞呈,叩请陛下圣鉴:

  臣以微躯,蒙陛下恩宠,擢任内司,掌内廷庶务,迄今数载。陛下知遇之恩,臣铭感五内,然内司一职,上承陛下圣意,下统六局,非心无旁骛、精力充盈者不能胜任。臣自任职以来,夙夜忧劳,积劳成疾,心神渐耗,视听渐衰,近来处理内廷庶务,常感力不从心,恐因臣之倦怠,致误诸事,负陛下重托……

  下一秒,奏疏被狠狠合起,纸页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下颌线绷得死紧,牙关死死咬着,连太阳穴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他指尖发力,一扯一撕。

  “嘶——”

  再撕。“嘶——”

  再撕。“嘶——”

  潘子晃手里的笔掉了。

  他从未见过陛下这个样子。素日陛下发怒是有声音的,摔东西、骂人。陛下此刻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那一声接一声的撕裂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最后一片纸也碎了。

  雪白的纸屑簌簌落在御案、地毯、他的袍角上,像一场骤然而至的雪。

  “都出去。”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但听得人脊背发凉。

  潘子晃站起来,和另外两个内侍一起,低头疾步往外退。临出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南窗下的陈内司已经站起身,正往御案那边走。

  门合上。

  她走到御案前,跪下。

  高澄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垂着眼看她。

  殿内寂静得能听见远方掠过的鸟鸣,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血液在耳边轰轰地流。

  “陈扶。”

  他开口。平得像在问今日天气。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暗得没有一丝光。

  “内司职掌宫禁,乃皇家私属,非外朝命官,无致仕、辞官之制,更无请辞、自免之权。”

  一字一字从牙缝挤出,

  “你掌内廷机要十余年,知朕密事、知军政机密、知宫闱事。一旦卸任,内廷无宁,朝中不安。你想走——是叛朕、乱制、不忠。”

  “再提‘请辞’二字,以泄密、谋逆论。”

  高澄盯着脚边之人,等着她发抖、等着她叩首、等着她说“臣知罪了,再也不敢”。

  她没有。

  “宫官虽无明确致仕之制,然古有‘知止不殆’之训。今臣身衰力竭,不堪重负,不敢贪居高位,苟且任职。恳请陛下容臣解去内司之职,辞归静养。”

  高澄听完了。

  他听完了每一个字。

  然后他动了。

  一声巨响——

  御案上的砚台、朱笔、奏疏、玉镇纸被一袖横扫,噼里啪啦砸落在青砖地上,墨汁飞溅,碎瓷裂帛,笔架飞出去,砸在东壁上,“啪”的一声,摔成几截。那堆碎纸屑被扫得满堂都是,又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翻倒的笔洗上,落在摔裂的砚台上。

  还不够。

  他绕过御案,几步走到朱漆盘龙殿柱前,猛地一拳砸上去。

  “砰——”

  闷响在空荡荡的东堂里回荡。

  他收回手,血顺着骨节手背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青砖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柱子上留下一道血痕,朱漆蹭掉了,露出底下苍白的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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