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62)

  车子一晃,动了。

  车轮碾过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的袍角轻轻擦过仙主的膝,又缩回去;再一晃,又擦过来。如是几次。忽然,他的手落下来了。

  不是落在他自己膝上,是落在仙主搁在衣角的那只手上。

  就那么轻轻一覆。

  顿住。像是在等,在看,在感觉手心下那只手会不会抽走。

  没有抽走。

  手指慢慢滑进去,顺着指缝,插了进去。

  他把她的手整个儿握进掌心。握得那样紧,又那样轻。紧得像怕她跑了,轻得像握着一只会捏坏的蝴蝶。

  净瓶咽咽唾沫,把目光挪向车壁,假装在看那帷布的纹路。

  “咱们的王府,”高孝珩开口,声音低低的,拇指慢慢摩挲过掌中的指节,“我叫人在庭前池子里养了对丹鹤。似今日这般落雪时节,打开书斋窗子,抬眼便是一出景致——素影凝阶双鹤降,玉尘覆砌满庭幽。”

  陈扶哼笑,“又改我的诗。”想了想,正儿八经问道,“晋阳王府新刷的漆,不会对人有害吧?”

  “那我便住进李府去。”他厚脸皮地说,唇角又浮起笑。那笑和方才不同,像是沉浸进什么遐想里去了,眉眼都柔和下来,眼底那点猩红的痣也跟着弯了。

  陈扶晃晃他的手,“想什么呢?”

  净瓶实在忍不住了。

  “指定是想来年要成亲偷着乐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也忒没规矩了。

  可晋阳王完全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了,

  “今日更值得乐。”他意味深长地说。

  太极殿立在雪里,两侧立着的石螭首,都落满了雪,远远看去,像一排伏着的白兽。百官正从左右掖门入太极正殿,各色朝服在雪地里移动。

  高孝珩在掖门口站定。

  雪花落在他羽扇般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柔声道,

  “回头见。”

  陈扶点点头。

  下朝后他要来东堂。前线有几桩军情要议,他昨日提过的。

  走过一条廊道,一道殿门。她在东堂案后坐下,伸手去拿奏疏。

  “陈内司,”中侍中大监站在门边,冲她笑,“陛下召内司去正殿。”

  太极殿正殿?

  那是前朝朝臣早朝议政的场合。女官、嫔妃,除参宴授诰外不得进入。

  “传错了吧?”

  “是陛下口谕,召内司即刻入殿。”

  陈扶放下手里的奏疏。

  不是传错。

  那就是内廷出了大事,事涉朝政,否则不会召她去前殿。

  是哪位?皇后?还是哪位嫔妃?难道是她谏言太后移驾邺城的事儿?

  无论是什么事,既召她去前殿,便是要在朝臣面前对质。得想好怎么说。若是问那件事,她该怎么说。若是问那件,她又该怎么答。若是有人对质,她该如何驳……

  她站起身,抚平官袍,又抬手,正了正发冠。

  跟着大监往外走。

  出了东堂,出廊道,往正殿方向去。

  靴底踩上甬道,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她指尖发烫,她把手指蜷进掌心,攥紧。

  三重檐,朱漆门,门上嵌着鎏金的门钉,九行九列,像密密麻麻的眼睛。

  殿前丹陛三层,每层九级,陛阶两侧立着铜鹤、铜龟。再往前,两排甲士,手持长戟,石像般一动不动。

  在殿门前站定。

  里头隐约传出人声,闷闷的,隔着重重的门和帷幔,听不真切。

  片刻,里头传来中常侍的宣召声,尖细的,拖长了尾音:

  “宣——内司陈扶——入殿——”

  殿门缓缓打开。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混着兽炭的烟气、朝服的熏香。那气息闷闷地罩下来,压得她呼吸都慢了一拍。

  她曲着身,迈过高高的门槛。

  脚下青灰色的方砖比东堂的大得多,被无数人的靴底磨得光润,反射着头顶藻井。光从高处洒下来,落在她前方的砖地上,照出她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团,跟在她脚边。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下的砖一块,又一块。她能感觉到两侧有目光落下来,一道道,沉沉的,像有形的东西压过来。她没有抬眼,只是走,走到自己该站的地方——不是班列,是殿前空地,御座之下。

  她停下来。

  跪下去。

  “内司陈扶,叩见陛下。”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高处砸下来,

  “既已召至,诸卿复从公议。”

  有人出列了,一个声音响起,是祠部尚书、太常卿封子绘:

  “臣闻乾坤定位,阴阳以成造化;帝王御宇,贤才以济隆平。

  古有班昭续史,才冠闺闱;前魏有琅邪公主任女侍中,官列前朝参预机密。前代之明范具在,当世之宪章可依。

  若使坤仪之秀,徒锢于庭扫,是半壁之力未舒,岂称熙和广纳之治?”

  “内司陈扶,忠肃恭懿,明敏有识,勋在当朝,功在社稷,宜酬以官秩。”

  “请陛下置女尚书令,隶尚书省,准外朝仪制,以授内司陈扶,彰陛下不遗贤才之意。”

  陈扶:?

  又一个人出列,声音响起,是大将军高浚:

  “昔东柏堂之变,凶徒猝起,宫省震骇。内司陈扶挺身捍蔽,护持元首,保全社稷之基,功在倾危。

  洛州之难,复冒死扈跸,再安乘舆。又从龙辅政,弼成大业,忠贯天人。功高如此,宜正朝班,显加位号。”

  “臣请以女尚书令授陈扶,以酬定策救驾之勋。”

  陈扶:?

  又一个声音。

  五兵尚书辛术出列,他手中捧着一摞奏疏,一一展开,念道:

  “河南道大行台高岳奏陈内司赞画军功疏:末将昔统兵之日,轻躁欲进,几陷危局。内司陈扶明察先机,谏止臣冒进,复为庙算,免国家折将丧师之失。高岳昧死上请:拜陈扶为尚书令,以彰其功。”

  “淮南都督诸军事慕容绍宗上言:侯景叛时,贼势叵测。内司陈扶早料其奸,预谏臣深备偷袭,臣用其言,得免挫衄。古之良参,不过如是。臣请拜陈扶为尚书令,使天下知有功必赏。”

  “淮北道大行台刘丰附和赞勋疏:臣久在军前,备知内司陈扶赞画之功。众将同钦,勋绩昭然。臣恳请册授尚书令,位同班列,以答殊勋。”

  “荆襄道大行台段韶上言:义阳、襄阳之役,控扼江南,断西贼臂膀。其形胜之策、攻守之略,皆内司陈扶先发指画。国家能拓疆定界,实赖其谋。又于汉中、益州驻防之议,深合久安之计。功兼谋国拓土,宜崇以师傅之任、宰相之位。臣段韶恳请拜陈扶为尚书令,佩令印,参与常朝。”

  “扬州道大行台卢潜上言:扬州边镇,密迩敌境,实赖庙算。内司陈扶,远识沉谋,于疆埸形势、兵民绥抚,多有裨益。中外臣庶,同所钦服。臣谨表奏,请拜陈扶为尚书令,以明国家赏功之典。”

  “征西大将军斛律光奏陈谏将荐贤疏:内司陈扶,荐参军王伟,劝其归诚。王伟在巴蜀屡献良策,抚定疆隅,皆陈扶拔才之功。谋军、荐贤,两利国家。臣斛律光请拜陈扶为尚书令,加貂蝉,以正其位。”

  陈扶咬住下唇,用力咬。

  却又听到几人出列。

  骠骑将军、晋阳王高孝珩,度支尚书崔暹,中书监陈元康上奏:

  “臣等稽首上言:内司陈扶,文武兼济,功被四方。昔治理荆、襄、益、汉,流民安集,吏民称颂;计定河东,斩首敌将;清厘内库,量入为出。测绘舆图,边塞险易,为边防万世之利;又通译突厥国书,安辑北狄,襄助夏州战事。勋兼民政、财政、边防、夷务,近世无比。”

  “恳请陛下崇以殊礼,拜为尚书令,官品、朝服、仪同外朝,入殿列班。”

  眼泪不听话地往外涌,一滴,又一滴,砸在面前的砖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中侍中省大监出列,展开手中帛书:

  “皇后懿令曰:内司陈扶,总领宫掖,法度严明,事无滞废。六宫有序,内外肃静,夙夜在公,心在王室。勋德兼备,宜加崇命,拜女尚书令,服貂蝉之饰,班外朝之位,使坤德昭外。钦此。”

  秘书监阳休之出列,

  “太学诸生顿首上言:内司陈扶,请蠲太学资费,开公考入仕之科,使寒门有进,贤才无滞。文教聿兴,天下向风。诸生感恩,联名上请:拜陈扶为女尚书令,事天下事,以为劝学劝功之表。”

  录尚书事赵彦深出列,手持两卷奏疏:

  “臣赵彦深上言:臣修国史,每赖内司陈扶稽考旧典,刊正疑谬,补益良多。文史之才,足列朝右。功在斯文,宜崇位号。臣请拜陈扶为女尚书令,俾其才望,光照朝野。”

  “少傅魏收、著作郎温子升上言:《魏书》编纂,多资内司陈扶考校异同,补益文献。臣附和众议,请拜女尚书令,给印绶,令勋绩朝野,舆论同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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