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77)

  心口忽地一疼。

  “陛下若杀生太多、太频,身心恐会受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臣……臣担心陛下。”

  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慢慢漾开,漾到眼角,漾到整张脸上。他笑得像个孩子,得了好东西的孩子,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望着她,一直望着她。

  “好。”他说,“朕听稚驹的。”

  襄城郡王元旭,元魏末年率群臣劝谏禅位,亲手把江山递到高家手里的——这样的人,不能杀。高阳王元斌,个性宽和,居官稳重,素来不掺和事,也不必杀。元韶是高澄的妹夫,饶一命。还有高演替他岳父元蛮求情,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

  这几个人,令其改回拓跋姓,圈禁起来,好吃好喝供养着,别出来生事就是了。

  剩下的元氏宗亲,一拨一拨地处置下去。一概清算。

  死的死了,押的押了,流放的流放了。元氏这两个字,从此在邺城成了忌讳。

  中秋刚过,中山太守就上了奏本。说中山王元善见家宴上饮酒过多,猝然而逝。高澄看了,没批,把折子搁在一边

  。

  没两天,废后的折子又递上来了。

  比之前的更多,更厚,更理直气壮——元氏有罪,皇后元仲华是元氏之女,焉能安坐中宫?

  可这一次,不等东宫辅政大臣们开口,尚书省的奏折先递到了御前。展开来,末尾密密麻麻的,全是签名。尚书令的名字列在头一个。

  “清算元氏余孽,乃为整肃朝纲、剪除奸佞,以安社稷、以顺民心。皇后久离元氏,素无勾结逆党之迹,自配侍以来,一心辅佐,勤谨无失。夫皇后之位,系天下观瞻,牵内廷安稳。若无故废黜,一则违逆先帝之选,二则动摇内宫根基,三则恐令天下臣民疑惧,谓陛下薄情寡恩,累及圣德。

  今臣等联署具名,恳请陛下察其贤德,明其无辜,以安内闱、以顺舆情、以固社稷。”

  窗外秋阳正好,黄澄澄的,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若废了元仲华,该立谁呢?他问自己。

  立段昭仪么?那段韶就是外戚了。本就手握重兵,身边围着一帮军功鲜卑勋贵,再加一个皇后、一个太子,朝堂就要彻底歪到一边去了。那局势只怕连他都压不住,何况嗣君。

  若立宋氏或李氏呢?

  太后头一个不答应。她可以容忍一个先帝择选的元仲华,可若换成汉家女坐中宫,必会觉得自家东西给人抢了。他活着或能保全中宫,死了还能保全么?嗣君还会是他定的太子么?

  这场清算,元仲华没有任何不当之举,尤其孝琬的态度。事后孩子也无半句怨言,还是每日来请安,见了他仍旧亲近。这里头,多多少少有她教育的功劳。

  元氏已连根拔起,他们身后空无一人。母子已是光杆了,只能依附他安排的人。

  那就还是她吧。

  “览奏。卿等所言极是。皇后元仲华淑贤有仪,恪尽职守,无过可指。今唯惩逆党,不罪无辜。”

  批完,把折子合上,搁在最上头。

  初雪那日,晋阳王府炸开了锅。

  从上房到厢房,从廊下到院中,丫鬟婆子、长随苍奴,能动的都动了,挤挤挨挨地围在正房外头,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恨不得飞进去。

  屋内,王夫人、二殿下、王妃,三张脸三样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戏台子正中,榻上,搁着个襁褓。那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一张小脸。那张小脸正扯着嗓子嚎,一声比一声高,嚎得整间屋子都嗡嗡的。

  廊下的人头攒动着,窃窃的声气像潮水,一阵一阵。

  “那是谁家孩子?”

  “太子妃殿下刚生的,才三天。”

  “那怎么抱这儿来了?”

  “陛下的旨意。刚那大监念,说是过继给咱二殿下了。”

  “过给咱二殿下——”说到一半,住了嘴,只拿眼睛往里头瞟。旁边人会意,压着嗓子接话,“咱殿下那症,咱都觉着可惜,何况陛下,陛下这是……”“这是疼殿下呢。怕身后没人,给个儿子。”“太子舍得?这是头一个儿子吧?”“舍不舍得也得遵陛下旨意。再说了”那婆子朝王夫人那努了努嘴,“太子妃是咱王夫人亲侄女。一家人么,亲上加亲。”

  “哦——”几人恍然大悟,点着头,“既是孙子,又是外孙呀。”“挺好的,这事儿。”

  “好什么呀,瞧王夫人那脸——”

  王鸾攥着帕子,直直盯着襁褓里那张小脸,皱巴巴的,丑死了。新生儿都这样,可这个尤其的丑。嘴里的哭声跟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往她心口上戳。

  侄女的孩子。是,是她王家的血脉,可也是元仲华的孙子啊。

  可怎么办,已经赐下来了。她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高孝珩站在榻边,脸上挂着个笑模样,松松懒懒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望了眼襁褓里的孩子,抬起头,嘴角那笑又深了些。

  “阿母非要孙子。好了,现在有了。”

  王鸾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是她天天念叨要孙子,如今孙子真来了,她还能说什么?她把脸转回去,又望着榻上那个襁褓。

  看着看着,念头竟慢慢顺了。

  家里老人之前说过,可以先抱一个,沾了人气儿,兴许就能把亲的招来。说不定这孩子就是来开路的。说不定过两年,阿珩病就好了,她就能抱上亲孙子了……

  “还能如何,那就养着呗。”

  陈扶一句话也没说。

  从中侍中把孩子抱进来,宣旨,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说。孩子还在哭,小拳头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乱挥。那拳头小小的,红红的,五根手指头,跟小虾米似的。

  她望着那只小拳头。

  望了一会儿。

  忽然转身,往外走。

  东堂里静得很。

  李昌仪去宣旨了,窗纸糊得厚,光透进来就柔了,白濛濛的,是外头雪地的反光。案上摆着方砚台,里头还有半池残墨,在雪光下泛着紫光。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快,很急,靴底擦着地砖,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不是内侍的步子,内侍不敢这么走。也不是刘桃枝的,刘桃枝走路没声儿。

  是谁?

  殿门被推开,光涌进来,一个人影闯进来,站住了。

  是她。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 卷十四列传第六》

  永乐弟长弼,小名阿伽。性粗武,出入城市,好殴击行路,时人皆呼为阿伽郎君。以宗室封广武王。时有天恩道人,至凶暴,横行闾肆,后入长弼党,专以斗为事。

  《资治通鉴·梁武帝大同三年》:“ 贵与敖曹坐,外白治河役夫多溺死,贵曰:‘一钱汉,随之死!’ 敖曹怒,拔刀斫贵 。”

  《北史·高敖曹传》:昂心轻敌,建旗盖以陵阵,西人尽锐攻之,一军皆没。昂轻骑东走河阳城,太守高永洛先与昂隙,闭门不受。昂仰呼求绳,又不得,拔刀穿阖,未彻,而追兵至。伏于桥下。

  《北齐书 卷二十四列传第十六》

  弼以文武在位,罕有廉洁,言之于高祖。高祖曰:"我若急作法网,不相饶借,恐督将尽投黑獭,士子悉奔萧衍,则人物流散,何以为国?尔宜少待,吾不忘之。"及将有沙苑之役,弼又请先除内贼,却讨外寇。高祖问内贼是谁。弼曰:"诸勋贵掠夺万民者皆是。"高祖不答。

  第106章

  放了我吧

  陈扶站在案前, 肩上那几点残雪还没化。

  “为何不问过臣就下旨?!”

  困惑从他眼底浮上来,显然,他不懂她在气什么。

  “孝珩不能生养, 你老了怎么办?朕,”他顿住,喉结动了动, “孝珩不在了, 谁护着你?”

  “臣不需任何人护着。”

  他望着那张倔脸, 耐住性子,又道:“有个孩子, 女人这辈子才算完整。”

  “我不需要, 我本身就是完整的。”

  高澄脸色沉下去。

  “你当真不明白朕的意思?”

  她当然明白。

  他在给阿珩‘挂名嫡脉’,最直接的好处, 是不会绝嗣。而最大的好处,是给了阿珩法统!

  阿珩原本是什么情况?庶出、无后,绝无继承之可能。过继之后, 阿珩变成什么?哈哈, 嫡长

  孙之父。

  临到最后,高澄如果想传位给阿珩, 他可以说:太子不堪大用,但嫡长孙堪为储君, 让其父高孝珩继位, 将来再传还给嫡长孙。而如果他直接传给嫡长孙,嗣君就必须认法理上的父亲;更不会伤害生父, 如此孝琬孝珩都得以保全。

  阿珩想来也明白, 故而没什么反应。

  念头重新转了一遭, 她也冷静了下来, 放缓道:

  “臣恳请陛下,趁着还未告庙,颁诏天下,赶紧收回成命。这对爱孩子的人来说,太残忍了。极有可能滋生仇恨。陛下,利益或许可以精算,”她长长叹出口气,教孩子般,“但仇恨会带来什么,是算不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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